话音落地,人又钻进去了。
春儿原地转了个圈,往那花灯后头躲了躲。灯座底下一团浓黑的影,刚好把她整个人包进去。
三不五时,有身着朱紫的大人经过,来去间扔下几个字眼。
“成效颇丰……”
“可推广,恐惊动那些人。”
像是在吵什么。春儿听不真切,只把怀里的东西又抱紧了些,贴着心口,烫得她发颤。
福子再出来时,额角沁着薄汗,四下扫了一眼,才凑到她耳边:“还不知何时能退下来,姑娘先随我来。”
春儿点点头,跟着福子横穿到御花园。
暗处的虫儿试着叫了几声,渐渐拖长了调子。月光亮堂堂的,将御花园的小径照得清晰可见。星子却害羞似的,都拿云朵遮着脸。
假山上,新搭的戏楼子还没建完,几块木板横七竖八歪着,雕花的栏杆上了一半。
福子很快走了,留她一个人候着。
居高临下,能望见宫城里的琉璃瓦、红墙,只是望不到红墙外头。
春儿收回神,抬起头。借着月光,戏台子上挂着一块匾,黑底绿漆字——
畅春阁。
那字笔画峥嵘,有几分眼熟。但在黑夜里,终究看不真切。
她低下头,没敢再看。
夜风渐渐凉了。春儿搓了搓手,指尖还是冰的,手心却渗出薄汗。
做之前没细想的事,这会儿全涌上来,翻来覆去地摇摆。
他会高兴吗,高兴她终于办成了一件能帮上忙的事?
还是会生气,气她自己个儿找上永善?
一边是火,一边是冰。她在台上左右踱步,几乎要把自己搅得哭出来。狠狠吸了几口气,才勉强定下心神:东西已经拿到了,这事儿对干爹好。不管他生不生气,这事都已经干了。
这么劝着,心定了几分。
眼角余光里,一抹枣红色的影子从远处小径飘似的穿过来。
春儿往前站了站,凝神细看。是他,已到了假山下面。
进宝穿一身枣红礼服,覆黑色罗纱的吉服宽沿冠。并不急着上来,只站定了,仰头望着她。惯常挺拔的身影,在一片树影花草中,竟显得很小。
春儿眼睛一亮,三两步顺着台阶冲下去。
“干爹。”
声音小,雀跃却压不住。
进宝点点头,垂眸看她一眼,转身沿着曲折的台阶上去。春儿抱着那一堆东西,亦步亦趋跟着。
“捏你脸的那个,”他声音有些低,“今儿冲撞了皇上,被打了二十板子。”
春儿闻言,抬头去看他的背影。脖颈挺得很直,黑色的发一根一根整齐往上抿着。她目光落下去,那脖颈好像挺得更直了。
他又说,声音几不可闻:“慢慢来吧,且再等几日。”
已经登上假山。一直等不到春儿应声,进宝微微蹙眉,回头看她。
春儿不知在想什么,只眼神亮晶晶的,迎上他的目光:“我……我有东西给您。”
进宝这才去看她怀里抱着的一沓子纸。
他偏过头,声音压得冷:“不长记性。说了多少次,不要写那些容易被拿住把柄的东西。”
——她一定,又要写那些让人心软的话。
就像上次那张,“干爹是地,春儿是泥”。
她想让他看了,就忘记那些事情。讨人厌的,狡猾的小耗子。
他喉头滚了滚,训斥的话几乎要自己涌出来。可脚步却没停,反倒快了,往戏台后面隔出来一半的小室走。
春儿几乎是小跑着,才能跟上他的步子。
小室只被一扇雕花木板隔着,没有封顶,月光照得亮堂堂的。
这是给登台的演员做最后整理等待的地方。空间本就不大,两个人挤着,有些局促。侧面一扇落地的铜镜,模糊映出高矮两个身影。
春儿咬着嘴唇,不知从哪儿说起。索性把那些信一股脑捧上去。不敢看他的眼睛,只垂着眼,盯着他鞋尖上沾的一点泥。
进宝扬手,拈起最上面那封,借着月光去看。
他的脸本就绷着。越看,脸色越沉。
一封接一封。
“徐嫔处眼线被拔……”,这是给杨妃的。
“东宫诸事循规蹈矩,殿下自当勉力……”,这是给六皇子的。
其余林林总总,或告密,或挑拨,或两边下注。字字机锋,藏着刀。
最后一张,纸边毛着,月色下都能看出又脆又黄。是当年呈给先帝的。
“徐妃抚育殿下,用心良苦,然奴婢观之,徐妃常以帝王家无情,教殿下心存芥蒂。恐其越尽心,殿下与您越离心。”
进宝吸入一口夜气。
有了这些,只需稍一运作,按死刘德海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这段日子,被卡着,不敢尽然出头,不敢报复太狠,只能围着大树根慢慢松土、慢慢掘开的境遇,竟要天翻地覆了。
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。
可那点滚烫的热意还没蹿上来,浑身就突然冷了。
第148章 畅春阁(下)
进宝抬起眼,去看春儿。
她低着头,身子有些抖。
没看他。也没跪。
他张了张嘴,吐出三个字,声音扯得尖细,压不住了似的:
“哪来的?”
春儿一哆嗦
“我……我找了永善公公,他给的。”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说……”
她咽了咽口水,一闭眼:“我说刘德海逼您拿了誊抄的政见折子,没说具体是什么。您拿这个来换我,如今被威胁。我、我……”
春儿抬头看了一眼进宝的眼睛。黑得吓人,里头竟反不出一点光。她慌忙又低下头,膝盖被好像被什么线一扯,噗通跪了下去。那些掂量好的话排着队往外涌:
“您别生气,我都想好了。刘德海不会轻易拿那东西出来,永善不知道是什么,只能信我的。他不会告诉太子……这事儿对他来说不是大事,却能让太子少一个隐患,还能拉拢一个有孕小主身边的大宫女。”
她身子伏下去,额头几乎贴地:
“就算……就算我猜错了,他抖给太子,我一个人扛罪。就说东西是我偷的,绝不扯到干爹。这样也算在太子那儿,把这个雷摸出去了。我……我一死,干爹仍有出头之日。”
进宝站着,垂着眼,看地上那缩成一团的小身子。
抖着。吓坏了似的。
他忽然倒退两步。
她怎么敢?
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压着什么:“你觉得你这样莽撞、不要命,换来这些劳什子东西,咱家就会,感恩戴德?”
信从他手里哗啦散落,雪片似的砸在地上。
他又退一步: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还清咱家的恩了?”
春儿困惑地抬起头,去看他那仍在后退的身影。他的身子扯得笔挺,却也抖着,像拉到极致的弦,发出铮铮的颤音。
进宝脸色青白得吓人。
“你想一扭脸,又装上那个清白的好人相?”他一字一字往外砸,“我告诉你,痴心妄想。”
可他这么说着,身子的弧度,却像要马上落荒而逃。
春儿一颤,手足无措起来。再顾不上许多,手脚并用爬起来,往前一蹿,一把箍住进宝。
连他的双臂也箍在怀里,圈不住,却仍死死抱着。
进宝本来抖着的身影,僵住了。
春儿身后的铜镜里,两个身影融成一团,分不清谁是谁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……”她声音低,却急得不行,“是——”
吭哧了半天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进宝喉头滚了滚,没说话。她软软的身子贴紧自己,一股皂角香,和她身上那股叫不出名字的香气,扑了满怀。
他低头瞥了一眼,看见一小片白的颈子,又把眼睛移开,头往另一边撇了撇。
春儿眼角渗出泪。明明那么多话,这笨嘴此刻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。她感觉进宝的身子又要动,急出一头汗
干脆脚一踮,头一扬,莽撞地撞上他的唇。
进宝没动。不只是没动,是僵死了。
春儿仍强自努力地去吻,像只小兽。
进宝想挣开。想捏着她的后颈把她拎起来。想问她,怎么敢?
可他什么也说不出。那碰触让他离不开,也动不了
春儿够得有些费力。她用了点力气,将进宝半推着抵到墙角,扯着他的领口,让他半滑下来,木板“砰”一声闷响。
她几乎是半压着、半蜷在他怀里。
说不上进宝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应的,两个人你来我往,吻得又凶又急。脸颊与脸颊相贴的地方,沾满了春儿的泪。
两人终于退开一些,进宝惯常苍白的脸染上薄薄一层红,唇也红着。
春儿却像要碎掉了,哭得呜呜咽咽:“我……我不是那样想,我是想,如果我想这样做,您能别推开我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