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将头埋进他怀里冰凉丝滑的衣料里,猛吸了一口:“我能帮上您的,求您了,求您了……公公……进宝公公。”
她像怕极了,细声细气乱七八糟地唤着他。前襟被她的手攥成一团
进宝没动,缓了几口气,才掐着春儿的下巴,逼她抬起哭得可怜的脸。
“你知道,你在说什么吗?”
春儿抽着鼻子,眼睛却闪着讷讷的疑惑。
进宝扶着她的肩,将她推远些。扭开眼。他那双惯常深沉的眼铺了一层水光,睫毛在月下投下一道颤巍巍的影。
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语调平平的,像在念什么最无聊的书:
“春儿,你跟了我,是亏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给不了你什么,你懂吗?”
春儿看着他睫毛细细的抖。心里有点慌,大着胆子,将手指塞进他掌心里。
“我什么都不要,我,我只要您就好。我们在一处便好。”
进宝睫毛不颤了,轻轻吸了一口气,像要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从这身体里压下去。她贴近的地方起了一层薄汗,叫他有些难受。
“宫里人都说,太监是顶顶腌臜的。他们心肠坏,也不懂疼人。不会有女子愿意真心同太监一起。”
“那都是胡说!”春儿急急替他辩解。
“不,你不懂。”进宝闭上眼,任由这压在心底的话魂儿似的飘出来,“你是个……很好的女子,我护你到二十五岁,这几年你便多学着些。那时候,按宫规你便可以出宫了。别的,我真的给不起了。”
他带了几分真切的疑惑:“你说,我怎么就非是一个太监呢?”
半晌,没有回应。
进宝勉强扯出一个笑来,一边回头看她一边说:“到时候我送你出宫,没有男子、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不喜欢你。到时候……”
春儿却一下扑过来,打断他的话,一股温热的气扑在他耳廓上。
“您说,也……也喜欢我是吗?”
进宝愣了,说不出话。
春儿勉力将手臂撑在进宝头边,眼睛对着眼睛,结结巴巴的继续说:“其实、其实我都明白。我还找别的菜户宫女问过……那宫女姐姐说,两个人一道待着,就是顶顶美的事儿。我愿意跟您的,只要您喜欢我,愿意要我。”
“不,即使您不喜欢我,我也很有别的用处。您瞧这些信……无论如何,别推开我好吗?”
这话,好像终于用尽了她那点不驯的力气,整个人泥一样化在进宝身上。
进宝承接着这一捧泥,脉搏从相贴的地方传过来。
外头虫鸣啾啾,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,星子正散发着盈盈点点的光辉。
进宝手上稍一用力,将两个人掉了个个儿。
他手掌托着她的下巴,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看她。看她刚刚还胆大包天,此时却像要钻进地缝里的模样。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的。
她说了,她喜欢,她要自己别推开她。
她以身入局,从永善那儿叼过来这么大一块肥肉,就为了证明这个。
能干、聪明、忠心,可怜又可爱。
进宝将她的碎发慢慢别到耳后,忽觉得不知道怎么疼她好。
“好,那就在一块儿活。”他俯身去贴她的唇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以后……别反悔。”
春儿的泪毫无预兆的又涌出来,这次是纯然的喜悦。越过他的肩,春儿能看见满天星子正泡在自己的泪里。
“嘘,哭什么。”进宝又去吻那些热泪,孜孜不倦。
戏楼上头那牌匾静静挂着,遒劲、笔画峥嵘。
畅春阁。
第149章 缓归四幕(上)
春儿往御花园外走的时候,魂儿是缺了的。
从畅春阁那间小室里出来的时候,她甚至疑心一切是假的。脚下也深一脚浅一脚,像飞在云端,又像踩在泥地里。
那让人流泪的情绪,还在这具壳子里晃荡。
衣裳上还沾着他的气息。不只是香,还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暖,此刻还贴着她,像他还在。
夜风一吹,她打了个激灵。用力跺跺脚,快步走远了。
畅春阁上了一半的栏杆旁,进宝还站着。
枣红的宽大礼袍在夜风里猎猎。
他没管,站得很直,让风慢慢吹着,看着春儿的身影在小径里越来越小,终于被花木吞进去。
她走得那样慢,那样踉跄。像刚学会走路的幼兽,被人从窝里抱出来,只知道往前走。
那样傻气,那样可怜。
他心里还满涨着,想哭又想笑。
他没再动,静静站了一会儿。转身走进了身后的黑暗里。
————
次日清晨。
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光,落在砖地上,灰扑扑的砖被照得发白。屋外远远的有人走动,说话,水泼在石板上,哗的一声。
彩霞抱着春儿换下的脏衣裳往外走,胳膊肘一带,扯住了褥子。枕下有什么滑出来,落在砖地上。
是一双半旧绫袜,素白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
彩霞弯腰去拿,指尖还没碰到,身后春儿的声音炸开:“别动!”
彩霞一哆嗦,回过头。
春儿坐在妆台前,手里还攥着梳子,一身浅妃色大袖衫软软地垂着,晨光从窗格斜进来,在那布料上流淌,把她整个人都镀得光润润的。
可她的脸色不对。不是恼,也不像羞,是一种彩霞从没见过的、说不上来的样子。
春儿扯了扯嘴角,牵出一个笑,那笑却是浮在脸上的:“别管了……有事问你。”
彩霞“哎”了一声,直起身。
那双绫袜就躺在砖地上,被晨光照着。
“这两日,你见到朱砂了没?”
彩霞挠挠头:“见是见了,就是……像耗子见了猫,看见我都顺着墙根走。”
春儿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个半满的荷包,塞进彩霞手里:“你去,给她半两银子。传我的话,这两日不必做活,功劳记着呢,且等等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也别让她近小主身边伺候。剩下的银子,你留着体己,别全寄回家。”
彩霞接过荷包,没多问,笑着应了。
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眼圈却有些红了。
门吱呀一声关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日光又亮了几分,外头的声响渐渐杂起来,夹杂着几声小宫女欢快的笑。
春儿还坐在妆台前,梳子捏在手里,一下下慢慢梳。
梳着梳着,她的目光落下去,落在砖地上。
地上,那双绫袜已经不在了。
她低着头,脸慢慢浮上一层绯红的朝霞。
这东西她收了很久,往后,还要继续收着。
————
畅春阁那夜后,进宝去了两回坤宁宫的院子。
明面上,是帮太子给皇后娘娘递东西、传个话。
张公公带人半路拦了一次,话里话外全是敲打。
进宝话说的软,只是主子差遣,等事儿办完,绝不再往这边凑。
只是那眼神黑沉沉的,扫过张公公时,像看一个死物。
这日午后,永善还是坐在那棵梧桐树下。
藤椅,便服,头发松着。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打着扇,扇子起落间,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听见动静,他摆摆手。身边的人影无声地退尽了。
“今儿怎么来了?”
他没有睁眼。声音慢悠悠的,像还沉在倦怠的梦里。
进宝跪下,磕了个头:“奴婢来谢永善爷爷大恩。”
永善这才睁开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停了一停。
“多少回了,再谢就假了。”
进宝垂着头:“爷爷给的恩,磕多少头都不够。”
永善轻轻哼一声。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。
“你要先动那小张子?”
进宝没说话。
永善也没催。茶盏在手里转了一下。
“一根指头的事,也值得?”
进宝伏在地上,声音闷着:“奴婢心里有刺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拔出来,睡不着。”
永善盯着他,像把他从头到脚掂了一遍。半晌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为那丫头?”
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他抬起脸,嘴唇抿紧了,像是要否认,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。
“她……胆子小,不成器,当不了什么用。”
说完他自己先愣了。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像是被人扫一眼传家宝,就急着往袖里掖。
嘴唇渐渐抿成一条薄薄的线,垂下头。
永善没接话,放下茶盏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轻轻一声。
再开口时转了话头:“刘德海,你打算怎么弄?走,还是死?”
进宝的下颌绷紧了,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。
永善却摆摆手:“别告诉我,不想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