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21)

  她站在人群里,正死死盯着押送的队伍。眼睛里有东西在烧。

 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,可此刻它们在她脸上。

  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  是一种他无法解释的、硌人的东西。

  他也配?

  张公公也配让她这样看着?他也配让她恨成这样?

  可她……是在为他进宝恨。

  这念头像闪电劈中了他。

 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心里就先酸了一下。

  像一个被按在水里太久的人,忽然被人举出水面。

  换了一口气。

  轻松又安心的一口气。

  进宝极轻微地动了动唇。

  挤身,从那头穿进人群。

  人太多,挤挤挨挨的,没人注意他。他拨开一个,又拨开一个,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。

  近了。

  更近了。

  进宝终于挤到春儿身边。

  什么话都没说。

  袖子底下的手,伸过来,牵住了她的。

  春儿一愣,扭头看他,眼睛里那层阴翳潮水似的褪去了。

  进宝的手冰凉,她的手也是凉的。可碰到一起的那一刻,两个人都颤了一下。

  进宝的脸像往常一样板着,没什么表情。可那张苍白的脸,不知什么时候有些光润的颜色。

  进宝的手又紧了紧,拉着春儿,跟着押送的队伍往前走。

  人太多,他在前面替她拨开人群,不紧不慢的。

  两个人的手心开始出汗。潮潮的,黏黏的,分不清是谁的。

  可没人松开。

  他们跟着那个狼狈的身影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  阳光照下来,亮堂堂的,把红墙、石板地照得晃眼。

  那光偶尔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。袖子摆动间晃出来的,被光照了一瞬。

  像这座森严的城,终于允了他们这一小会儿。

  春儿的脚步,不知什么时候,轻了。

  阳光真好,真是个好日子。

  第151章 晚风吟

  万寿节还有两日。东西六宫夜里还在赶节庆的布置,到处是灯笼火把,人声细细碎碎的,像一锅煮开的水在远处咕嘟。

  西华门外头,却安静得像座空城。

  亥时,西苑太液池。

  一艘青篷小船滑进湖心,悄无声息。船头切开水面,连水花都没有。

  船篷里,春儿和进宝坐在一头,刘德海坐在另一头。中间隔着一张半旧的小桌,桌上三盏青花茶盏。

  刘德海额上一层细汗。脸上还强撑着笑,那笑却挂不住了,一点一点往下塌。

  “进宝,小张子是不懂事儿,你生气,干爹已替你罚了他。今儿一早,人没了。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放得低,带着几分狎昵,“干爹为你做到这份儿上,怎么还气呢?”

  进宝没接话。

  他端起茶盏,吹了吹,递给春儿。

  春儿愣了一下,双手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

  进宝看着她喝。看着她低下头时露出一截后颈,看着她嘴唇碰到茶盏边沿。

  他嘴角,弯了一点。

  刘德海坐在对面,脸上的笑又塌了一层。

  “您别拿我当傻子。”进宝终于抬起眼,看着他,“我手里那信,陛下看见了,您伺候几十年的体面,还能剩几分?”

  刘德海的脸白了一瞬。嘶哑的声音尖起来:“你别忘了!我手里的东西!”

  进宝撇了撇嘴,嘴角那一点弧度,冷得扎人。

  “干爹越老越糊涂了。这两个事,哪个更重,您掂量?”

  他偏过头,看了春儿一眼:“好姑娘,跟干爷爷说说,那天你说什么来着?”

  春儿抿了抿嘴,眼睛亮亮的。她看看进宝,又看看刘德海,最后盯着刘德海那张灰白的脸,开口:

  “要是真捅给太子,我就说这东西是我偷的。我死了,干爹总有出头之日。”

  她顿了顿,嘴角弯起来,那笑和进宝刚才的一模一样:

  “可您不一样呀。亲笔信,谁还能替您死呢?”

  刘德海浑身一抖。

  他往后抵,抵到船篷上,撞得船身一晃。脸上的血色涨上来又褪下去,红红白白。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话。

  可春儿分明瞧见进宝,偷偷皱了皱眉。

  刘德海忽然开口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又尖又抖:

  “你——你这个狗娘养的!老子把你从那腌臜地方弄回来,一把屎一把尿养着你,教你往上活…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!?”

  他喘着粗气,眼珠子凸出来,瞪着进宝。

  “还不如当初,让慎刑司的太监把你弄死!”

  进宝的脸,忽然空了。

  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  他偏过头,不去看春儿。不去看她那双镜子一样明亮的、正盯着自己的眼睛。

  “干爹。”他开口,声音又沉又冷。

  “是,您对我有恩。”

  他抬起眼,看着刘德海。那目光黑沉沉的,像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。

  “儿子怎么会不感念您呢?”

  刘德海喘着粗气,警惕地盯着他,不说话。

  “我也不想鱼死网破。”进宝把那口气叹出来,很轻,“您跟陛下说,放您出宫养老。东西您拿着,只要这东西一天不露出来,儿子的嘴就一天闭着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如何?”

  刘德海死死盯着他,鹰似的。

  “……当真?”

  “自然。”

  刘德海缓缓坐回去。船板吱呀一声。

  “我会向陛下请一队护卫。”他说,声音苍老沙哑,“也不会远离京畿。”

  进宝点点头。

  “您想如何都行,儿子不过也就是求一条活路。”

  他端起刚刚春儿喝了一口的茶盏,举了举。

  “只是您要记住。这东西,再也不能露出去半个字。不然……”

  刘德海也端起茶盏。手抖得厉害,茶汤晃出来,洒在桌上。

  两人一饮而尽。

  就在这时,船外传来划桨声,轻轻的,由远及近。

  刘德海猛地一缩。

  进宝弯弯嘴角。

  “别紧张,有人要见您。”

  另一艘小船靠过来。一个人从船上被人扶着下来,钻进篷里。

  永善。他一身紫色长袍,轻便平常。进篷前,看了进宝一眼。

  进宝没说话,只是站起身,拉了拉春儿的袖子。

  春儿会意,跟着他钻出船篷。

  那送人的船又划走了,悄无声息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篷里只剩下永善和刘德海。

  进宝在船头坐下,抬起船橹。

  月光落下来,湖面泛着银鳞似的光。他一橹一橹地划,橹入水,带起一圈圈涟漪。

  春儿蹲在他旁边,盯着他的手。那手苍白,修长,抬起来的时候,腕骨凸起一点,又落下去。

  船篷里隐隐传来说话声。

  “果然有你的手笔。”

  是刘德海的声音,变了调,像是被人掐着喉咙。

  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?”

  永善没有立刻接话。

  船篷里静了很久。

  永善开口了。声音不急不慢:

  “几十年了,你还是这么心急的性子。”

  又是沉默。

  只有船橹击水的声音,哗啦,哗啦。

  永善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,有些干涩:

  “连个干爹……都不肯叫了。”

  刘德海忽然拔高了声音,又尖又抖:

  “你为着什么?那俩兔崽子?”

  永善的声音冷下来,哼了一声:

  “你以为,你暗地里那些,主子们一无所知?”

  刘德海没说话。

  “你以为,你手里捏点东西,就真能在那一日保住你了?”

  还是没说话。

  四周静得只剩下水声。

  哗啦,哗啦。

  过了很久,永善的声音又响起来。这一回低得几乎听不见,像在自言自语:

  “说来也巧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当初,我身边那个冬儿,后头……”

  他没说下去。

  春儿蹲在船头,盯着进宝摇橹的手。那手顿了一下,又继续摇。

  永善的声音更低了,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:

  “如今这个,又叫春儿。”

  “你说,是不是真有天道报应?”

  没有人回答。

  船篷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。

  只有船橹击水的声音,哗——哗——,一下一下,慢慢地,往湖心深处去。

  春儿身上忽然有点冷,抖了一下。

  进宝侧过身,替她挡住风。

  春儿盯着他的后颈。挺得很直,随着摇橹轻轻晃着。

  刘德海的话还在心里转。

  “腌臜地方”“还不如当初……”那些字眼像刺,扎在那儿。她想拔,又不敢。

  她往前靠了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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