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22)

  “您在想什么呢?”

  进宝的喉头滚了一下,没看她。

  春儿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,意有所指:

  “刘德海那是坏事做尽,没人疼,才到今天这步的。您不会,春儿疼您呢。”

  船橹忽然停了。

  水声没了,四周只剩两个人静静的呼吸。

  进宝没动,春儿也没动。

  过了很久,他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了。

  “哪有姑娘家说疼人的。”他冷哼了一声,又摇起橹来,船行得很快。

  可没一会儿,那橹就慢了下来。

  “以后不能这么说话,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闷闷的,“对谁都不能,不成体统。”

  春儿轻轻答应着,似带了一点笑。

  “往后,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日子稍松快点儿了。”

  春儿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她声音才飘过来,拿着点娇:

  “那您明儿给奴婢再带些点心吧……”

  他转头看她:“什么点心。”

  春儿想了想,吃吃笑了:“多些糖,很有甜头儿的那种……”

  他轻轻啐了一声:“没正形。才交代的话,又忘了。”

  船在湖心飘着。月光铺在湖面上,晃晃荡荡。

  第152章 小马

  万寿节前一夜。亥时三刻,储秀宫后门。

  春儿提着灯候在台阶下。光晕笼着她,脸上一层薄薄的金。

  巷子那头来了一顶小轿。

  轿帘掀开,先探出一只手,软而纤长,在夜色里白得像一截玉。

  婢女上前搀扶,贵妃落了地。

  春儿抬起头,愣住。

  以往见贵妃,都是在宴席上,在花团锦簇的背景里。总是满头珠翠,华服盛妆,人像是用金线绣出来的,亮得晃眼,叫人不敢细看。

  眼前这个不一样。

  松松的堕马髻,薄绢裁的象牙色主腰,不松不紧裹着身子。外头罩一袭同色轻纱长衫,风一吹,纱贴着肌肤走,才看见那白底子上绣了金线暗纹。

  耳垂上两颗指甲大的莹润珍珠,一闪一闪。衬得未施脂粉的脸越发光彩照人了。

  春儿瞧着,一时有些恍惚。等人走近了,她才想起垂下头,矮身行礼。

  贵妃点头,没说话,只随着那盏灯往偏殿走。

  身后只跟了一个婢女。

  偏殿里,江才人早已等着。

  春儿奉茶。素瓷盛着两盏香茗,热气袅袅。

  贵妃摆摆手:“哎,我这身子怕热。夏日里最难熬,有没有凉的?添些冰最好。”

  春儿笑盈盈应着,扭头吩咐彩霞去换茶,自己把墙角小几上的冰鉴搬过来,放在贵妃脚边。

  江才人笑了笑,声音里带着点小心:“贵妃姐姐,夏日虽热,太贪凉恐伤身呢。”

  贵妃也笑,那笑比江才人的松快得多:“不必这样拘束。喊我名字就好。我单名一个骋。驰骋的骋。”

  春儿手一顿。

  她忽然想起来,小主叫什么,她竟从没问过,也没有合适的时机去问。

  江才人也愣了。

  过了会儿,她轻声说:“我名止,江止。家里人都唤我止儿的。”

  她笑了笑,那笑很短,在嘴角顿了一下就没了。

  眉头极轻微地蹙起来,又松开。

  “进宫来,”她说,声音低下去,“没人问过我的名字。倒像忘了一般。”

  春儿垂着眼。

  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:江止,止儿。

  凉茶端来了,掺了碎冰。贵妃接过去喝了两口,放下茶盏时,神色舒展开:“我身子一向健壮。太医们日日调理着,倒把火气养得比男儿还旺,一些凉饮算不得什么。”

  她顿了顿,侧脸看向自己的婢女:“风雀,你先退下。我与止儿说几句姐妹间的话。”

  那婢女应声,脆生生的。

  江才人也摆摆手。彩霞和春儿退出去。

  门掩上。

  廊下。

  三个婢女站着,一时无话。

  风雀站得不安稳,左脚换右脚,右脚换左脚。

  春儿让彩霞拿了小兀子来,递过去:“风雀姐姐,坐一会儿吧。里头怕还得说一阵呢。”

  风雀不扭捏,笑着接过来:“谢谢啦。”

  又一阵无话。

  风雀百无聊赖,伸手薅了一把墙角的长杆草,就着廊下昏昏的灯光,低头鼓捣起来。

  彩霞悄悄伸长了脖子看。

  春儿索性走过去,蹲下身:“风雀姐姐,弄什么呢?”

  风雀仰起脸。

  瑞凤眼,清亮亮的,带着点得意。手举起来,是一匹草编的小马,编了一半。鬃毛一根一根立着,眼睛的地方拧了个结,竟活灵活现的。

  春儿和彩霞同时轻轻“哇”了一声。

  彩霞伸手戳了戳:“真好。小时候见过草编的蚂蚱、蜻蜓,还没见过小马呢。”

  风雀一笑,眉眼弯起来:“我编的自然和别人不一样。我们娘娘幼时,跟着父兄上过西北战场。那些老兵,什么都会。”

  彩霞又“哇”一声,轻轻的。

  春儿托着腮,眼里亮亮的:“大漠孤烟直的西北吗?”

  风雀看她一眼:“你知道那个?”

  春儿低下头,笑了一下:“书上看的。”

  顿了顿,又说:“我们小主家是靖远侯。祖父也曾镇守甘肃边关,只是小主父辈就回京了,倒是京里长大,不曾出过远门。”

  风雀眼睛亮了亮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那说来,我们还有些渊源。娘娘祖父沈老爷子当年匹马出塞,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功劳,封了陇西公,授的是甘肃总兵官。”

  她压低了声音,带着点只有年轻人之间才有的亲近:“娘娘的父亲现在京中,两个哥哥在西北、西南镇守,回京的日子少。说不定我们两家祖辈也有交情呢,怪不得娘娘愿意来。”

  春儿被她这热络引得胆子也大了些,往前凑了凑:“风雀姐姐,你骑过真马吗?”

  “骑过。”

  “饮过夜光杯里的葡萄酒吗?”

  “饮过。”

  “冬日里,铁甲是不是真的冷得人穿不住?”

  风雀笑起来:“你倒是有几分见识的。”

  春儿脸红了红,低头:“姐姐别取笑,不过是……别人教我看的,纸上的几分故事。”

  风雀手里不停,几下收尾,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马编好了。她往春儿怀里一塞:“给你,拿着玩儿吧。”

  春儿捧着小马,眉眼都亮了。

  她翻来覆去地看,想,这个送给干爹,他应该也喜欢吧?

  念头刚起,又顿住了。

  送别的女子做的东西给他……好像,她又不太想。

  她抬起头,迟疑了一下:“风雀姐姐,你空的时候,我找你学这个,行不行?”

  风雀笑了,爽快得很:“行啊。我每日午后那阵空着,也不大歇。你没事就来承乾宫找我。”

  春儿用力点点头。

  就在这时,门内传来唤声。

  三个人神色一凛,瞬间收了笑。春儿把小马塞进袖子里,推门进去。

  偏殿里,江才人半倚在榻上。

  那清瘦的脸颊上染了淡淡的红,嘴角还噙着笑,没全退下去。

  贵妃撑着脸,也是谈兴刚歇的样子。

  她目光扫过三人,最后落在风雀脸上,似笑非笑:“隔着门都能听见你们几个叽叽喳喳。你又显摆那两下子,真是不成规矩。”

  春儿心里微微一紧,悄悄歪头去看风雀。贵妃这话,是气还是不气?

  却见她一点不惧怕,反而笑嘻嘻地上前搀住贵妃:“娘娘,回去我给您编个更俊的。”

  春儿眨眨眼,又垂下头。

  贵妃嗔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
  两位主子携手又说了几句,贵妃便告退了。江才人亲自送到小轿旁。

  轿帘落下,巷子里又静了。

  回廊上,春儿提着灯,走在江才人侧前方。

  灯影晃晃悠悠。

  江才人忽然开口:“你说的不错。在这宫里,不能没说话的人。”

  可她没往下说。没说她们聊了什么,没说是否愿意站到皇后那边去。

  春儿点点头,笑得真心实意。

  可心里最深处,不知怎么,浮起一点酸。

  她忽然想起刚才风雀搀着贵妃的样子。那样亲近,那样自然。

  从前小主也这样同她说过话。什么时候不一样的?她想不起来了。

  小主现在和杨贵妃一块,可以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,可以聊那些她没见过主子们的事。

  而她呢?

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握着灯柄的手。

  她只有一个进宝。

  他也是从泥里爬出来的。他们能说的,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。

  可这么一想,那点酸忽然淡了。

  上不得台面就上不得台面,她愿意。

  她把灯举高了些,照亮前面更长的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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