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跪着、抖着,被他呵斥了一句,一句话都不敢再说。
从前她这样,他心里只觉安稳。她还是那个一吓就哭的小丫头,所有的怕都写在脸上,一眼就能望到底。
可今晚不一样。
她还是跪着,还是抖着。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,却望不到头了。
那句“您别气”仿佛也不是真心悔过,倒像是搪塞他似的。
他不知道春儿在想什么。不知道她是真的怕他,还是心里头有了别的计较。
心口忽的堵了一下。
他偏过头,看向架子。
那盏灯笼端放在那儿,破了的地方,已经补好了。新糊的纸,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。
等下次她来,就给她看罢。
他走过去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灯笼的边角。
————
“那边,抬上去!”
“哎呦,给我轻点……别给刘公公的东西弄坏咯!”
烈日当空,内务府宅院后头吵翻了天。人声、脚步声、箱子磕碰声,混成一团,热腾腾地往上冒。
几辆推车已经停好,排着几口沉甸甸的楠木大箱。小太监们擦着汗,上蹿下跳地往上搬东西。
又有几个小太监,扛着几箱细软,徒步往宫外走。
最后头,两个太监,低着头,扛着一口大箱。那箱子似乎重得很,抬杆中间往下坠,两头压在肩上,把他们肩膀都压得往一边歪。可他们脚步不顿,丝滑地跟在队伍末尾。
一行人走出东华门,门外已候着几辆大车。当头一辆轿车,青绸车帷,由两匹高头大马拉动。后面跟着三辆敞车,每辆都是一骡一马并驾,看着比寻常货车气派些,又不逾制。
太监们一拥而上,轻手轻脚地将箱笼装车。
末尾那两人慢了一会儿。出来时正是人多嘈杂的时候,前头那个太监忽然捂着肚子,嘴里叫着“哎哟疼死了”,像是来不及放下箱子,急匆匆抬着就往旁边树丛里走。
盯着装车的太监骂了一句:“懒驴上磨屎尿多!仔细箱子放远点!”
没人顾得上他们。
两人就这么抬着箱子,拐进了路边的树丛。
箱盖一开,几件绫罗绸衣被扒开,堆在一旁。
然后,一个灰袍打扮的男子钻了出来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亮了那人的脸。
分明,是春儿。
她脑子里还响着小主的话:“女子身份易招惹事端,扮成太监出去,谁问都别说。”
她蜷在箱子里,把话背了一路。这会儿真出来了,反倒觉得不真实。
领头的太监压低声音:“顺着树林子往南,贴墙根走。看见南池子胡同,胡同口等着。有马车来接。”
春儿点头。
“接人的会问,是搭车的远客吗?你回:路近,劳驾捎上一程。记住了?”
春儿用力点头。纱制软帽下的脸绷得紧紧的。
身上束胸带勒得她喘不过气,胸口闷得发疼。她试着把下巴抬起来一点,又怕抬得太高露了怯。
好在她身量够,瞧着就是个单薄的小太监。
那两人又将箱子抬回去,挤进吵吵嚷嚷的队伍里。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灰色的身影轻巧如燕,贴着墙根,不多时就不见了。
只有刚才被钻过的树枝,还在轻轻晃着。
————
储秀宫门前乱成一团。
老话说,孕期搬挪,怕惊了胎神。里头设着安胎神的道场,香火味一阵一阵飘出来。外头搬东西的却不敢停,太监宫女抱着箱笼进进出出,往承乾殿搬,忙的热火朝天。
进宝站在边上看着,觉得这场面有些荒唐。神仙要是真计较,这一点香火能抵什么?
有内务府帮忙的太监见了他,客气问安,进宝也不答,直到看到有个眼熟的储秀宫婢女,抱着一卷字画出来,才上前。
出来的正是朱砂。她抱着字画,一晃一晃地走,脸上神采奕奕。
进宝局促地上前一步,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尖:
“劳驾,能否叫春儿来?”
说着,半角银子就递了出去。
朱砂低头看了一眼,没接。目光从他的紫衣滑到他苍白俊秀的脸上,笑盈盈行了个礼:
“给进宝公公请安,奴婢朱砂。春儿姑娘昨夜就说病了,在屋里谁都不见。”
进宝垂下眼,喉头一滚:“那……问一句也使不得吗?”
那一角银子又是一递。
朱砂还是笑,那笑里有点什么,她伸手把银子接过去,指尖从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。
“我便去门外问一声,公公稍等。”
她扭身走了。进宝站在原地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他拿出一方雪白的帕子,把那只手擦了擦。一下,两下。擦完了,随手塞给一个抱着东西的小太监。
“去,丢了。”那小太监愣了一下,恭恭敬敬应了。
进宝再没出声,眼神直直的,盯着储秀宫大敞的门。
病了,怎么突然就病了?
他心里莫名有些慌,左右踱了两步,又站稳了。
不一会儿,朱砂从门后钻出来。
“公公,春儿姑娘不搭话,许是睡着了。小主也说,不让我打扰。”
进宝点点头:“有劳了。”
扭头便走。
朱砂在他身后又唤了几声什么,他没听。
走出十几步,他才发觉自己走得飞快。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,在前头领着路,像是在说:走,走,别停。
可他能去哪儿呢?
春儿不见他,江才人都拦着。不是生病,分明是不想见他。
他左右等了几天,不见人来。巴巴来寻,竟吃了这样大一个闭门羹。
脑子里,忽然冒出那晚她跪着的样子。
这会儿想起来,那抖着的肩,低着的头,忽然有了更明确的意思。
那是她在心里,把他往外推了推。
他停下脚步。
阳光晒着,可后背那点烫,不知什么时候没了。只剩心里头一个地方,空落落的,风一吹,发出细弱的回音。
他抬手按了按胸口,什么也没按住。
第156章 春闺梦里人
胡同里很静。
一只花猫蹲在墙头,眯着眼,懒洋洋晒着太阳。
深处传来几声妇人的叱骂,孩子的哭叫,远远的,听不真切,反倒衬得这巷子更静了。
太阳烈烈地晒下来,晒得人发懒。春儿站在墙根底下,让那光从头照到脚。
她感觉自己像被人翻过来覆过去的、晒透了的棉被,蓬蓬松松的,浑身都软了。
春儿抬起头,仔细看了看宫外的天。
胡同窄窄的,只露出一线。那线和宫里的一线没什么不同,可又仿佛很不一样。哪里不一样?她说不上来。
远处忽然传来哒哒哒的声音,杂沓的,越来越近。
春儿悄悄探出头。一队骡车尘土飞扬地涌过来,打头的是个赤膊的汉子,肌肉虬结,远远就喊:
“是搭车的远客吗?”
春儿压粗了声线,努力放响:“路近,劳驾捎上一程。”
车队在她面前停下。她费了把劲,爬上马车。
那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,哈哈一笑:“第一次见真公公,真和个娘们似的。”说完又是一阵笑,只是那笑还没落定,脸却一僵,“小兄弟别介意,我是在外头跑惯了的粗人,不会说话。回头……别在小姐面前提。”
春儿咬了咬唇,把声压着:“无妨。”
脊背挺得直愣愣的。
车队一路到了西直门。
守城的侍卫接过文书,匆匆扫了几眼。
有人掀开春儿马车上的帷幔,往里看了一眼。那目光落在她搅在一起的手指上,停了一停,正要开口问什么。
后头忽然有人扬声喊:“军爷!咱们是靖远伯下头聚宝斋的商队,从京里跑到西北,多少年都是这条道。劳烦快些放行,别耽误了伯爷的事儿!”
外头几个士兵笑起来,有人长长喊了一声:“放行!”
那侍卫又盯了春儿一眼,帷幔落下了。
春儿悄悄呼出一口气,这才发觉头皮还麻着。
赶车的汉子促狭地往后一瞧,呵呵笑了两声,一甩鞭子,骡车动了。
走远些了,那汉子才压低声音:“瞧你弱不禁风的,也不知让你来干嘛。到时候咱们爷们儿动手,你看一圈,干净了就回去交差吧。”
有些刺人,可话里是热的。春儿心下感激,面上弯了弯嘴角:“谢谢大哥。”
汉子嘿嘿一笑:“叫我二牛就行。咱们原先都是西北行伍出身,祖辈跟着老伯爷打过仗的。如今全仰仗老爷和小姐讨口饭吃。爷们儿心里都记着好呢。”
鞭子一扬,骡车又快了些。
春儿听着“西北行伍出身”这句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她想起凤雀说过的大漠。想起干爹让她读过的那些书。铁甲、月光、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