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膊的汉子里,有人嘶哑着喊了一声:
“兄弟们,有援兵!”
那所剩不多的几个赤膊汉子,摇摇晃晃聚到一处。
黑衣人那边有人喊:“好汉们,哪个道上的?”
二牛的声音响起来,又沙哑又响:
“爷们儿……落草为寇!为口饭吃!”
喊完,他自己先咧开嘴,血糊了满脸,那笑却亮得吓人。
对面不知信是不信,只笑了几声:“好!且同杀起来!”
情势瞬息万变。
前头回防的侍卫被堵在隘口,挤成一团,寸步难行。
可堵住他们的,只有一个人。
那黑衣人领头者,身材高大,站在隘口正中。
刀光剑影里,他竟像闲庭信步似的。举剑,挥下,侧身,再挥。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,仿佛不是在战斗,只是在练一套熟极的剑。
可奇怪的是,他剑锋所到之处,却没有一个杀招。
侍卫们有的捂着肩膀往后滚,有的抱着大腿哀嚎,有的干脆趴下去。他那一剑下去,明明可以穿胸而过,可就是偏了,削在臂上、腿上、肩上。
不致命,只是让人失去战力。
像一个人走在路上,随手拨开挡路的枝条。枝条断了,他也没多看一眼。
可侍卫们终究被堵住,一个人,竟有万夫莫开之势。
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,同仅剩的五个赤膊汉子一起,杀向队伍中间的马车。
春儿踮着脚看,眼睛跟着他们跑。
就在这时,队伍中间一顶青布篷车旁,两个小太监扶下一个颤巍巍的身影。
珠光宝气的紫绸衣裳,火光里一闪一闪的扳指。
正是刘德海。
他弯着腰,抱着头,被两个小太监架着往后退。脚步踉跄,深一脚浅一脚,像一只被人从洞里赶出来、再也藏不住的耗子。
可跑出十几步,他忽然一顿。猛地扭过头,盯着那顶马车。
那里头有东西。
小太监使劲拽他:“老祖宗,快走!”
他原地跺了跺脚,牙一咬,又跟着往后撤。
可来不及了。
前头,黑衣人和二牛他们,已经杀穿了侍卫,正往这边涌。
刀光越来越近。
后头不知何时,也被几个黑衣人堵住,几下交手,仅有的几个殿后的侍卫就倒在地上。
刘德海的脸彻底白了。他看看前,看看后,如一只被围猎的老兽,原地仓皇地转了一圈。
他的声音又尖又沙,简直不像人:“护我!护我!!”
可没人理他。
本应护他的自顾不暇,追他的正杀得酣畅。扶他的两个小太监也撒开他,四下逃窜。
他就自己哆嗦着跑,跑两步就摔一跤。帽子掉了,稀疏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,黏在汗湿的脸上。那身珠光宝气的紫绸袍子,在火光里抖成一团。
春儿心头一提,不是因为刘德海,
是因为他身后那顶马车,空了。
火舌已经蹿上帷幕,噼啪作响。马儿嘶鸣着,横冲直撞,甩下车架。
那车上,一定有东西。
这个念头像闪电劈进脑子里。
侍卫们大半未死,如果那东西落到他们手里……
那双黑沉沉的、深井一般的眼睛,忽然在她心头晃了一下。
已经到这份儿上了,机会只有一次。
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已顺着山坡踉跄着滑下去了。
身体比脑子先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她。荆棘划破脸颊、脖颈,血流下来,她感觉不到疼。
近了,马车近了。
没人顾得上她。
春儿感觉身体轻的要命。
她闪身躲过一匹冲来的马,一个翻身蹦上车架。烟已经灌满了车厢,她眼睛一涩,咳了两声,拿袖子捂住口鼻。
车里堆着的锦盒打翻,明珠滚了一地。她看也不看,只翻找着。一沓信……翻开,不是。几折明黄的折子,她随手扔开。
身后的帷幕“啪”的一声烧穿了一个洞,火苗蹿进来,热浪烤着她的后背。
春儿眼睛更迅速的逡巡,一把掀开最角落的矮凳。
一沓东西被整整齐齐包着。春儿撕开一角,扯出一瞧,字体正,笔画却带着峥嵘的棱角,正是进宝的字迹。
春儿眼睛一亮,一把抓起它揣进怀里,跳下马车,往山坡上跑。
余光中,二牛也在往这边跑。满身是血,嘴张着,好像在喊什么。
春儿扭过身,冲他笑。
那笑刚绽开。
二牛的身子忽然顿住了,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,眼睛似要瞪出来,直挺挺地往前栽下去。
春儿这才听清,二牛喊的是:“快……跑!”
二牛身后,挥剑的黑衣人还没收招,身子侧对着春儿。
不是!黑衣人不是帮手!
这个念头刚成了型,身体已经自己动了。
她直挺挺倒下去,咕噜噜滚到路边,和几具尸体搭在一起,闭紧眼睛。
刀剑声停了,厮杀声停了,连一声鸟鸣都没有。
只有火在烧。噼啪,噼啪。
哒、哒、哒。
一双黑色的靴子走到春儿脸前。
血腥、皮肉烧焦、布料烧煳的味道,方才还像隔着一层,此刻全然涌进鼻腔,浓得几乎让她呕出来。
她咽下一口,压住呼吸。
“殿下,目标已尽数伏诛。”
春儿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殿下?
“那群人什么来头?”
那声音板着,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。
是……五皇子。
春儿脑内窜过一道电流,瞬间浑身冰凉。
“身上没什么凭证。殿下,是否细查?”
沉默了一息。
“罢了。刘德海平日太招摇,私心重、仇家多。不然……父皇也不会非要取他性命。人全死了就好,别节外生枝。”
皇上?皇上要杀刘德海?
第158章 头颅
春儿脑子里轰的一声响。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过来,紧接着,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脸颊上。
黏的,顺着皮肤往下淌。
她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。
一颗头颅被拎着,凑到她脸斜上方。
背后火堆燃着,光把它的轮廓烫成一道金边。脸却是青白的,像从火狱里浮出来的什么东西。舌头伸着,眼睛瞪着,哩哩啦啦往下淌血。
是刘德海的脸。
春儿把舌尖咬出血,才压住那声尖叫。
靴子在她身边踱了一步,又一步,似是在细细打量这颗头颅。
“打扫干净,该烧的都烧了,走吧。”
脚步声远了,春儿不敢睁眼。
她听见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扶伤员,有人在包扎。
然后,刀入肉的声音。
“噗。”
一声闷哼。
“噗。”
又一声。
有人在补刀,一刀一刀,戳那些躺着的尸体。间或有一声惨叫,闷闷的,很快又没了。
春儿趴着,指甲掐进泥里,十根指头,根根掐出血来。
刀声越来越近。
噗,噗。
快了,快到自己了。
她悄悄睁开一丝,火光中,那侍卫正背对着她,刀扎进一具身体的后背。拔出来,血在刀尖上滴着。
一滴、两滴。
她猛地爬起来,抓住山崖上的草。不知哪来的力气,猫一样往上蹿。
那人甩甩胳膊,一回头。
只有草叶在晃。
春儿从没跑得这么卖力,可两条腿像踩在棉花里,怎么跑都跑不快。身后的夜像一张永远挣不脱的网,黑黢黢的追着她。
夜枭凄厉地叫了几声。
横斜的树枝伸过来,像一根根干枯的手,抓她的脸,撕她的衣裳,扯她的头发。她不管,只是跑,把快要炸开的肺鼓动得更快些。
怀里有东西一颠一颠。
是那沓信、是二牛塞给她的油纸包。
油纸包……
她忽然仰起头,张着嘴,无声地嚎啕。脸扭成一团,眼泪糊了满脸,和着血往下淌。
可她不敢停,脚下还在跑。
身后似有火光,似有人声。她分不清是真的,还是脑子里吓出来的幻影。
跑、跑、跑。
直到天边露出第一道青光。
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村庄,群山环抱着它,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。
那么静、那么远。
她抱紧怀里那些东西,又跑了两步。
肺里、身上,火辣灼痛的感觉终于涌上来。
她脚下一软,用最后的力气抱紧怀里的东西,咕噜噜滚下山坡。
草叶划过脸,石子硌着背。天和地在眼前颠倒,一圈,两圈,渐渐模糊了。
她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怀里,那沓信还在。油纸包还在。
风从山下来,吹过血污糊了一片的脸,吹过草尖,往村庄的方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