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,炊烟还在袅袅地升。
孩童的哭叫声、犬吠,远远地传过来,又被风吹散了。
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———
日头灼灼地晒着,晒了一整天了。
从卯时晒到申时,晒得宫墙烫手、金砖发白,晒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耷拉了叶,死了一样。
知了在树上拖着长音,一声一声,没完没了。那声音撞在宫墙上,弹回来又撞上去,在院子里滚成一团。
冰鉴里堆着整块的冰,腊月里凿开北河,窖藏到现在。
可那点凉意刚散出来,就被涌进来的热浪吞没了。冰鉴面上沁着水珠,颤巍巍的、摇摇欲坠。
进宝站在太子书案旁。
背上的汗沁透了紫袍。一团深色的湿,贴着脊梁骨,一寸寸慢慢洇开。
他弓着腰,一动不动站在案边,像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太子在屋里踱步,靴子踩在金砖上,一下下碾,像要把什么东西碾进砖缝里。
“已经七月底了。”
太子的声音不高,却压着东西。
“松江的折子递上去十三天,父皇留中不发。那帮人恨不得把孤生吞了,父皇看着,也像……”
他没说完,话断在那儿,被蝉鸣吞进去。
进宝把头埋得更低,声音软得恰到好处,像浸过温水的棉布,贴上去,不凉不烫的妥帖:
“殿下,蛟龙潜于渊,非为畏水,实待风雷。新政利国利民,待云开见日之时,皇上自会看到。”
太子看他一眼。
“你倒沉得住气。”
进宝的腰又弯下去一分:
“奴婢只知道一件事,殿下行大道,走的是正路。走得正,就不怕影子斜。”
太子踱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窗外那道宫墙,红得发闷,热浪从墙上蒸出来,往窗子里涌。
“徐尚书为首那一派老臣,盘根错节。新政动的不是他们的差事,是他们的根。”
进宝垂着眼,语气愈发恭顺:
“江南水患的抚灾定例,一笔一笔都是徐尚书经手。新政若推下去,往年的账,难免要翻出来晒晒太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殿下,晒一晒,对我们是好事。”
太子回过头。
那目光在进宝脸上停了一息,又移开了。
“你说得轻巧。松江府以外,新政推不下去。百姓不认,富商也不认。孤这个太子,说的话,出了京城还管不管用,嗯?”
进宝刚要开口。
门口人影一闪。
小德子站在门槛外,探着半边身子。他没敢进来,眼睛却往里瞟。瞟的不是太子,是进宝。
那一眼像刀片子,在进宝脸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太子脚步一顿:“什么事?”
小德子一溜烟进来。躬着身,声音压得低低的,可这屋里太静,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楚:
“殿下,宫外传来一件事。刘公公,刘德海,刚出宫门就……就没了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头颅都没寻着,宫里都传遍了。”
进宝心里有什么东西,咚的一声,砸了下去。
春儿那句话又往脑子里钉:杀了岂不干净。
他额角突突地跳,可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甚至扯出一个笑,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,和一丝压不住的幸灾乐祸:
“头……没了?那可怎么认呢。兴许不是刘公公呢,兴许是弄错了。”
太子瞟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看见那点笑意,才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:
“你也积点口德。人没了,好歹旧识一场。”
进宝笑着应了:“殿下仁德,教训的是。”
袖子里的手却攥紧了。
指甲掐进肉里,汗洇在掌心又黏又热。
他不疼,只是忽然想着。
从这儿去储秀宫,要穿过无数道宫门,一条长长的宫道。
他和春儿走过无数次。无论停在哪儿,四面都是这样的红墙。抬头,也是一线的天。
那么长的路,她一个人,能走过来吗?
他把自己问住了。
随即垂下眼,把那念头按下去。
此刻,他开始希望春儿是真的不想见他。
窗外,蝉鸣猛地炸开。
一声比一声急、一声比一声烫,像要把什么烧穿。
冰鉴外头沁出的那滴水珠,颤了许久,终于落下来。
“嗒。”
悄无声息,又响极了。
第159章 识破
西直门今日热闹得反常。
先是内务府的采买太监出去了三四拨,接着又是高位妃嫔们的婢女,不知怎的扎了堆,都要往宫外的寺庙里去。腰牌递进递出,林林总总,比往常一个月见的都多。
守门的侍卫被烈日烘着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。一个抹了把脸,忍不住抱怨:
“哎,今儿是怎么了?”
另一个往门楼底下的阴凉处挪了挪,搭腔道:“听钦天监的意思,今晚有天狗食月。内务府出去采买些祭祀用的东西,也是有的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小太监正好出门,听见这话,凑了过来。他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
“两位哥哥,里头都传月食是阳侵阴的征兆……不吉利。”
“哦?怎么个不吉利法?”
小太监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,几乎成了气音:
“嗐,上至后宫的殿下主子、朝中大人,下至咱们这种奴仆,都表阴。皇上是那唯一的阳。阳侵阴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,只拿眼睛往天上一瞟。
那侍卫听得心里发毛,又往前凑了凑:
“哎,你们知道吗?刘总管还在这档口死了,听说是土匪劫道。你这么一说,我总觉得……发毛。”
话音落下,几人都不说话了。
太阳正好被一片云遮住。阴风一阵,从城门洞里穿过来,凉飕飕地掠过脖颈。
几个人同时打了个颤。
左右看看,什么也没有。
散了。
————
与此同时。
坤宁宫后头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,永善坐在藤椅里。
他仰着头,透过叶片间的缝隙看着游移的天光,一动不动。
进宝跪在前头。
他脚边落着几片揉皱的纸。边角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,干了,发黑。不知是泥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盯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团,有些字从褶皱的边缘不听话地跳出来:
“草寇拦路……”
“无一活口……”
“头颅……”
汗水顺着刀削的下颌滴下来,一滴,一滴,落在青砖地上。洇湿了一小团,慢慢的,往砖缝里渗。
进宝身上的褐衣裳还沾着香火气——储秀宫道场的那股子檀香,混着燥热的汗味儿,贴着他的皮肉,怎么也散不掉。
半个时辰前,他就是穿着这身衣裳,混在搬搬抬抬的小太监里,进了储秀宫后院。
春儿那间值房门窗紧闭。
他站在门口,听见里头传出几声咳嗽。一声,两声,扯得长长的。
心下稍微一定,真是在养病?
可那咳嗽声又不大对,太长了,太干了。像一个人在那儿,硬撑着咳。
他没敲门,没出声,猛地推开那门。
“砰”。
床榻上,一个身影震了震,僵僵地转过来。
是彩霞。
他心里轰的一声,所有不祥的猜测,都在那一瞬落死了。
彩霞脸上挤出个笑,结结巴巴的:“进、进宝公公……您怎么……”
他没应。面上绷得又冷又紧,声音却压得极低:
“春儿呢?”
彩霞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干什么去了?”
她不说话。低下头,手指绞着被角。
进宝往前走了一步。就那么一步,彩霞整个人往后缩了缩。
“说。”
彩霞抖着,终于开口:“我……我不知。是春儿姐姐自己去求的……小主将人送走的。”
自己去求的。
进宝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有没有说……什么时候回来?”
彩霞咬了咬唇,犹豫着:“本来说今日该有消息……不知怎的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。偷眼去看进宝的脸色。铁青的,像一块淬过火的铁,看不出烫,只觉得冷得骇人。
她慌了,声音里带了哭腔:“进宝公公,求您别和别人说。不然小主定饶不了我……”
进宝没理这话。只问:
“这事儿还有谁知道?”
彩霞抖得更厉害了:“压得……压得严实。小主因这,还拖了挪宫日子。只有我、我得假装春儿姐姐还在,不得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进宝盯着她,半晌,忽然冷哼了一声:
“你还记得,你的命是谁保下来的?”
彩霞的脸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