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29)

  她当然记得,那张认罪书,还在春儿手里攥着。

  不,说不定,不仅是在春儿手里。

  她悄悄暼进宝一眼,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:

  “不是我帮小主瞒着您……实在是……春儿姐姐嘱咐的……”

  她顿了顿,含混着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:

  “尤其要避着您。”

  进宝愣住了。

  尤其要避着他。

  她去拼命,他最后一个知道。她嘱咐别人瞒着他,像防贼一样防着他。

  她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?

  她把他当什么了?

  这一愣,从储秀宫愣到坤宁宫,都没回过神。

  永善终于收回目光,垂下眼,扫了他一眼。

  “今儿外头热闹得很。”

  进宝俯下身去,声音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滤出来的:

  “是。西直门那边,出去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倍。有真办事的,也有……跟着溜出去的。”

  永善没接话。

 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,进宝只是静静等着。

  等那水漫到喉咙的时候,他才又开口:

  “爷爷,我想出去看看。”

  永善挑了挑眉。那眉毛白透了,挑起的时候,像一只倦极了的老鸟,勉强撑开一只眼睛。

  “哦?”

  进宝抬起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眼睛却黑沉沉的。

  “干爹死得蹊跷。”他说,一字一顿,“他手里还攥着那些信……况且,干爹经手过多少事、过多少人,谁说得清?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万一有别的落到外头……”

  他没说完。

  永善忽然开口,从话中间横着切进来:

  “那信,不只是什么政见的折子吧。”

  进宝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  只是一下,很快被他压下去,他没说话。

  永善看着他。目光从上到下,又扫回去,像在掂量一件看走眼的东西。

  “说中了。”

  三个字,轻飘飘的。落在沉默里,却像几块石头,一块接一块的落下去。

  永善这才笑了,那笑很短,在皱纹密布的脸上闪了闪。

  进宝没说话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袖口捏紧了,又松开。

  风一吹,叶缝里的天光哗啦啦地闪。

  永善忽然开口,话锋一转:

  “那丫头呢?”

 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
  “……病了。在储秀宫养着。”

  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低下去,像交代不得不说的软处:“先前,吵了几句嘴。”

  永善点点头。

  “你出去这几天,咱替你照顾着。省得她一个人,没人管。”

  进宝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里的黑,忽然晃了一下,露出一丝慌。

  永善对上那目光,没再说话。

  进宝的喉头滚了一下。半晌,才开口:

  “……是,谢永善爷爷。”

  永善缓缓叹口气。

  “我会和太子说。如今各方人马都盯着刘德海那点身后事儿,需要个妥帖人出去看看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去吧。办得漂亮,这事儿就翻篇。办不干净……”

  他没往下说。眼睛垂下去,盯着地上那几张团成一团的纸。

  纸蜷在那儿,边角沾着暗色的东西。干了,发黑。

  进宝磕了一个头。起身退后两步,转身走了。

  步子很急,袍角翻飞,带起地上几片落叶,又落回去。

  永善还坐在那棵梧桐树下。

  他看着进宝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里,慢慢仰起头,看着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天光。

  日头还那么亮,他忽然翻过自己掌心看了看。

  掐出血的地方,伤口已经结痂。细细的几条,横在掌纹里。

  远处,西华门的方向,隐隐约约传来人声、马蹄声、搬动东西的杂响。

  断断续续的,飘过来,又飘远了。

  树影落在他身上,明明暗暗。

  他就那么坐着,像一棵老树,长在这院子许多年了。

  第160章 柳连村

  月亮还熠熠生辉的时候,村口的山坡上已经聚满了人。

  火把点起来了,松油烧得噼啪响,火舌舔着夜风,把一张张仰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男人们手里攥着铜盆、铁锅、豁了口的锄头。女人和孩子挤在人堆里,时不时踮起脚朝西天望一眼。

  孩子们不懂怕,只知道今晚不用早睡,满坡疯跑。

  天狗已经开始吃了。

  月亮的右下角无声无息地缺了一块,天色暗下来一层。像谁拿墨汁夜空中又泼了一片,慢慢往外渗。

  领头的汉子一声:“天狗吞月啦——”

  喊声没落,锣声就炸开了。

  咣!咣咣!

  孩子们一阵欢呼,跟着狂喊:“吞月啦!吞月啦!”

  敲锣的老头蹲在石头上,一边敲一边扯着喉咙喊,喊的一种弯弯绕绕的调子:

  “天狗阿爷,口下留得情三分,乡间夜里,月亮底下,留下活路哎——”

  声音拖得长长的,像唱,又像哭。

  男人们应着他,锣声还在响,孩子们还在疯跑。

  就在这时,一声稚嫩的童声突然炸开,把所有嘈杂都压了下去:

  “有……有鬼啊!”

  人群愣了一下,几个大人同时往那方向扭头。

  一个女人急急拨开人群跑过去:“怎么了,囡囡?”

  那惊叫的小囡满脸泪花,手往地上一指。

  火把的光晃过去,地上蜷着一团暗色的东西。浑身血污,叫不上是人还是什么。

  围着的小孩子们被赶来的大人拨开一点,那团东西动也不动。

  女人把小囡搂进怀里,低头看了看,把手伸到那人影鼻下。

  半晌,她吐出一口气:“……还有气呢。”

  周边人更快地围过来。

  “作孽哦……”

  “轻点轻点,覅碰坏了。”

  几个力壮的后生七手八脚把人抬起来。那人软塌塌,双腿一晃一晃,像一袋没扎口的粮食。可那双臂却抱的死紧。

  那个小囡还缩在娘怀里,盯着天上只剩一道银边儿的月牙,小声问:

  “娘,月亮……还能回来伐?”

  敲锣声更猛烈地响起来。老头还在石头上蹲着,嗓子已经哑了,还在喊,还在唱。

  没人顾得上回答她。

  那几个人抬着那团血糊糊的东西,往村里去了。

  ————

  春儿是被脸上一阵痒搔醒的。

  她从迷糊中睁开眼。入目是黑黢黢的房梁,几根歪斜的椽子上挂着干透的艾草。

  那股陈年的草灰味儿混着泥土的潮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
  两个穿麻布衫的男人正扯她衣裳前襟。

  春儿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  还没看清是谁,身子已经往后缩。麻木的手臂不知哪来的力气,把胸口抱得死紧。喉咙里滚出一声,破锣似的,不像人声。

  那两个男人反倒被吓得往后一仰。“啊呀,侬醒了。”

  春儿没理,手往怀里按了按。

  还鼓着。

  她那只手没离开,就那么按着。

  那两个男人笑开了:“放心好了,不抢钱……是见侬一直不醒,看看有没有伤。”

  声音朗朗的,泛着活气儿。春儿这才从那混乱的夜晚里稍微醒来一点,浑身的疼开始一寸一寸苏醒。

  她咽了咽,喉咙像含了一口沙:“这是……这是哪?”

  “这是柳连村呀!”

  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来。一张白嫩圆润的小脸从春儿头顶悬下来。糯米团子似的,眼睛亮亮的。

  春儿愣了愣。

  可昨夜刘德海那颗头实在太惊悚,额角突突地跳。她眯着眼看过去,才看清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子,手里拿着帕子,正自顾自地给她擦脸上的破口。

  太轻了,痒痒的。

  一个青色布衫的细瘦女人端着一碗水凑过来:“醒啦?”

  她随手把小囡抱下来,点头示意那两个男人去搀扶春儿:“来,先喝点水。”

  那男人却不动:“莲娘善心,收留照顾侬。她虽是个寡妇,侬也要老实点,否则走不出我们这个村子。”

  另一个搭腔:“自己试试能起来吗?要是不能自理,莲娘怕是不方便照顾一个男子。”

  两人嘿嘿一笑,又去看莲娘。

  春儿这才想起自己已是男装打扮。她喘了几口气,动了动麻木的身子,强撑着坐起来,声音压得更哑:

  “能……能动。”

  那女子不赞许地看了那两个男人一眼:“去,别人还伤着呢。快回去吧,这里我就够了。”

  两人也不恼,笑嘻嘻地掀开草帘出去了。

  草帘落下时,外头的天光涌进来一瞬。

  春儿瞥见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,土墙围着的。墙角堆着柴垛,一只母鸡正领着一群小鸡在刨食。

  女人把水碗递给她:“我叫莲娘,宋莲娘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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