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主她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很小,“她不太想让我活,又狠不下心让我死。”
还有半句,在喉咙里转,没敢说出来——像您对刘德海一样。
进宝笑了一声,很短、很冷。像冰碴子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
“你不是很清楚吗?”
他声音压得低,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:
“你怎么敢,就这样出来?”
春儿手一抖,钓竿差点掉进水里。
————
春儿猛地站起来。腿一软,就出溜着往下跪。
“站好,”进宝的声音更冷了,“站直。”
春儿顿了顿,勉强站直身子,可腿还在抖。
进宝坐着,她站着。他身子比她低,可那目光压下来,比她高。
“知错了吗?”
春儿张了张嘴。
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话,挤在喉咙口,争着想往外跑。
她挑最近的,先说出来:
“奴婢知错,奴婢不该自作主张杀刘德海。”
进宝没说话。
“不该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……”
还是没说话。
“不该……不该求江小主……”
她说着,话赶着话,一句追一句,眼泪也跟着流下来。
可进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那沉默越来越重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不知道自己说对了没有,只知道不能停,一停就更怕。
“不该让干爹涉险……不该让干爹为我操心……”
说到最后,她几乎绞尽脑汁,一条一条,像在猜。
可猜完了,进宝还是不说话。
只有溪水声,哗哗的。
进宝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不是的。
第167章 我
春儿愣住了。
“王春儿,”进宝看着她,“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。”
进宝点点木桶边:“过来。”
春儿楞楞走过去,随着进宝的手势低头看去。两尾小鱼静静蛰伏在桶底,水很清,映出她的脸。还伤着的脸惨白一片,哭红的眼睛。
那倒影晃晃悠悠的,像另一个她,在水里注视着外头。
“看明白了吗?”他问。
春儿张了张嘴,声音哑的:“我……我不该替干爹拿主意。不该……自作聪明。”
她说着,声音低下去,眼泪又掉下来。
这不对,不是他想要的答案,她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笨,为什么总是错。
进宝盯着她泛着泪花的眼,手指捏了捏。
桶里,那条手指大的小鱼轻轻跳出水面,扑通一声。
进宝伸出手,指着桶中倒影。
“看清楚,”他只用气音,“这是谁?”
水里的倒影晃碎了又凝起来,那张脸惨白,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。丑、狼狈、不体面极了。
“这是王春儿。”进宝一字一顿。
“你最不应该的,是不把王春儿的命当命。”
春儿愣住了。
桶里的那个她也愣住了,两张脸,隔着水面,互相看着。
“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?”进宝问,眼睛黑沉沉的,“把我放在什么位置?”
她张了张嘴。
什么位置?
婢女、一颗想变得更有用的石头、用坏了可以换一个的物件。她一直是这样想的。
“干爹自然是干爹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飘的,远的,“我……我是您的奴婢。”
进宝的眼神变了。
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燃起来,烧成一片冰冷的火。
他忽然从背后贴近,呼吸热热的,喷在她耳廓上。
“王春儿,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像刚咽下过沙子,“是——进宝的——命。”
春儿浑身一颤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是一道光。
很久前,她手伤了,他扔下一个小药瓶,那一瞬间,眼前也是这样的光。
亮得什么都看不见、亮得她以为自己死了。
可那是活过来的光。
“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,心头肉。”进宝声音还在继续,一个字一个字,像要刻在哪儿,“没了你……我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她不知道怎么接住这句话。
太重了,比这整条溪的水都重。
她想摇头,想说“不是的,我当不起”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心头竟是局促,心里有个声音在叫:你怎么配!
可在这局促底下,在那光暗下之后,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。
像春天刚冒头的细弱草芽,尝试顶开冻了一冬的土。那土还硬着,它顶得那么费力,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会折。
那个声音还在喊,喊得她胃里缩在一起。
可草芽还是在长,顶开土、顶开石头,顶开那个“你不配”。
她第一次觉得,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,是有理由的。
不是有用,是有理由。
“自己说一遍,你是什么。”进宝眨了眨眼,带起的湿润微风贴着她耳朵抚过去。他是哭了。春儿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“说。”进宝声音倏忽冷下来,可盖不住那点哽咽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是……进宝的……命……”
“命根子。”进宝纠正。
“命根子……”
她跟着说,眼泪涌出来。
“心头肉。”
“心头肉……”
她重复着。每说一遍,那句话就往里沉一点,往骨头里沉一点。
奇怪的是,越沉,她越不觉得重。
好像那句话本来就该在那儿,只是她一直没看见。
“再说一遍,好么?”进宝的语气几乎像是请求。
她当然无法拒绝他的请求,张开嘴——
“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!心头肉!”
喊出来的那一刻,脑子里那道光又回来了。
亮得她睁不开眼,亮得她浑身发抖。
远处树上的鸟雀被惊起,扑啦啦一阵,然后静下来。
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水在流,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他呼吸。他笑了。
“以后,不许再拿自己当个物件儿了。”他轻轻说。
春儿试着动腿,腿麻得厉害,踉跄了一下,靠在他身上。
进宝将她轻轻往上托一托,等她能站稳才松开手。
“走吧。”
春儿拎起木桶。
两尾红鱼在里面游来游去,一会儿凑到一起,一会儿又分开。桶小,它们游不开,可它们还是在游、在活。
她跟在进宝身后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日头偏西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重叠地投在土路上。
她心里,反复响着那句话。
春儿是进宝的心头肉。
她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桶里。
水面晃着,那两尾红鱼游着,搅碎了一切。
可她知道,她还在那里。
那个刚才哭着的,说“我只是奴婢”的人。
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
————
回到院子,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。
囡囡第一个跑出来,小短腿跑得飞快,一边跑一边喊:
“宋进叔叔!大春叔叔!你们回来啦!”
她跑到春儿跟前,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小桶,眼睛瞬间亮了:
“哇!有小鱼!”
春儿笑了笑,把桶放低,让囡囡看。
囡囡蹲下来,脸几乎贴着桶沿,看那两尾鱼追来追去。看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,脆生生地说:
“大春叔叔,它们是不是在玩儿?”
进宝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开口:“囡囡,侬喊错了。”
囡囡抬起头,眨巴着眼睛。
进宝指了指春儿:“侬叫我叔叔,得叫伊,大春阿哥。”
春儿愣了。
囡囡也愣住了,她看看进宝,又看看春儿,小脑瓜转了好一会儿,然后恍然大悟似地喊了一声:
“大春阿哥!”
春儿的脸腾地红了。
囡囡却没发现,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:“叫宋进叔叔……叫大春阿哥……那大春叫我阿妹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大春阿哥!那侬岂不是得叫阿娘,姨姨?”
春儿恨不得把头埋进桶里。
莲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轻斥了一声:“囡囡,别闹了。”
囡囡吐了吐舌头,跑开了。
莲娘擦了擦手,走过来。她看了看进宝,又看了看春儿,目光在那张红透的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大春……”她顿了顿,那个“阿弟”到底没叫出来,“吃饭了。”
春儿低着头,粗着嗓子应了一声:“哎。”
夕阳斜斜地照下来,把整个院子染上一片暖黄。
春儿走过莲娘身边时,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她把桶放在墙角,蹲下来,看着那两尾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