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34)

  “小主她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很小,“她不太想让我活,又狠不下心让我死。”

  还有半句,在喉咙里转,没敢说出来——像您对刘德海一样。

  进宝笑了一声,很短、很冷。像冰碴子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

  “你不是很清楚吗?”

  他声音压得低,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:

  “你怎么敢,就这样出来?”

  春儿手一抖,钓竿差点掉进水里。

  ————

  春儿猛地站起来。腿一软,就出溜着往下跪。

  “站好,”进宝的声音更冷了,“站直。”

  春儿顿了顿,勉强站直身子,可腿还在抖。

  进宝坐着,她站着。他身子比她低,可那目光压下来,比她高。

  “知错了吗?”

  春儿张了张嘴。

  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话,挤在喉咙口,争着想往外跑。

  她挑最近的,先说出来:

  “奴婢知错,奴婢不该自作主张杀刘德海。”

  进宝没说话。

  “不该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……”

  还是没说话。

  “不该……不该求江小主……”

  她说着,话赶着话,一句追一句,眼泪也跟着流下来。

  可进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  那沉默越来越重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  她不知道自己说对了没有,只知道不能停,一停就更怕。

  “不该让干爹涉险……不该让干爹为我操心……”

  说到最后,她几乎绞尽脑汁,一条一条,像在猜。

  可猜完了,进宝还是不说话。

  只有溪水声,哗哗的。

  进宝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

  “不是的。

  第167章 我

  春儿愣住了。

  “王春儿,”进宝看着她,“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。”

  进宝点点木桶边:“过来。”

  春儿楞楞走过去,随着进宝的手势低头看去。两尾小鱼静静蛰伏在桶底,水很清,映出她的脸。还伤着的脸惨白一片,哭红的眼睛。

  那倒影晃晃悠悠的,像另一个她,在水里注视着外头。

  “看明白了吗?”他问。

  春儿张了张嘴,声音哑的:“我……我不该替干爹拿主意。不该……自作聪明。”

  她说着,声音低下去,眼泪又掉下来。

  这不对,不是他想要的答案,她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笨,为什么总是错。

  进宝盯着她泛着泪花的眼,手指捏了捏。

  桶里,那条手指大的小鱼轻轻跳出水面,扑通一声。

  进宝伸出手,指着桶中倒影。

  “看清楚,”他只用气音,“这是谁?”

  水里的倒影晃碎了又凝起来,那张脸惨白,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。丑、狼狈、不体面极了。

  “这是王春儿。”进宝一字一顿。

  “你最不应该的,是不把王春儿的命当命。”

  春儿愣住了。

  桶里的那个她也愣住了,两张脸,隔着水面,互相看着。

  “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?”进宝问,眼睛黑沉沉的,“把我放在什么位置?”

  她张了张嘴。

  什么位置?

  婢女、一颗想变得更有用的石头、用坏了可以换一个的物件。她一直是这样想的。

  “干爹自然是干爹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飘的,远的,“我……我是您的奴婢。”

  进宝的眼神变了。

 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燃起来,烧成一片冰冷的火。

  他忽然从背后贴近,呼吸热热的,喷在她耳廓上。

  “王春儿,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像刚咽下过沙子,“是——进宝的——命。”

  春儿浑身一颤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  是一道光。

  很久前,她手伤了,他扔下一个小药瓶,那一瞬间,眼前也是这样的光。

  亮得什么都看不见、亮得她以为自己死了。

  可那是活过来的光。

  “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,心头肉。”进宝声音还在继续,一个字一个字,像要刻在哪儿,“没了你……我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  她不知道怎么接住这句话。

  太重了,比这整条溪的水都重。

  她想摇头,想说“不是的,我当不起”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  心头竟是局促,心里有个声音在叫:你怎么配!

  可在这局促底下,在那光暗下之后,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。

  像春天刚冒头的细弱草芽,尝试顶开冻了一冬的土。那土还硬着,它顶得那么费力,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会折。

  那个声音还在喊,喊得她胃里缩在一起。

  可草芽还是在长,顶开土、顶开石头,顶开那个“你不配”。

  她第一次觉得,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,是有理由的。

  不是有用,是有理由。

  “自己说一遍,你是什么。”进宝眨了眨眼,带起的湿润微风贴着她耳朵抚过去。他是哭了。春儿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
  “说。”进宝声音倏忽冷下来,可盖不住那点哽咽。

  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是……进宝的……命……”

  “命根子。”进宝纠正。

  “命根子……”

  她跟着说,眼泪涌出来。

  “心头肉。”

  “心头肉……”

  她重复着。每说一遍,那句话就往里沉一点,往骨头里沉一点。

  奇怪的是,越沉,她越不觉得重。

  好像那句话本来就该在那儿,只是她一直没看见。

  “再说一遍,好么?”进宝的语气几乎像是请求。

  她当然无法拒绝他的请求,张开嘴——

  “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!心头肉!”

  喊出来的那一刻,脑子里那道光又回来了。

  亮得她睁不开眼,亮得她浑身发抖。

  远处树上的鸟雀被惊起,扑啦啦一阵,然后静下来。

  很静。

  静得能听见水在流,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他呼吸。他笑了。

  “以后,不许再拿自己当个物件儿了。”他轻轻说。

  春儿试着动腿,腿麻得厉害,踉跄了一下,靠在他身上。

  进宝将她轻轻往上托一托,等她能站稳才松开手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春儿拎起木桶。

  两尾红鱼在里面游来游去,一会儿凑到一起,一会儿又分开。桶小,它们游不开,可它们还是在游、在活。

  她跟在进宝身后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日头偏西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重叠地投在土路上。

  她心里,反复响着那句话。

  春儿是进宝的心头肉。

  她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桶里。

  水面晃着,那两尾红鱼游着,搅碎了一切。

  可她知道,她还在那里。

  那个刚才哭着的,说“我只是奴婢”的人。

  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

  ————

  回到院子,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。

  囡囡第一个跑出来,小短腿跑得飞快,一边跑一边喊:

  “宋进叔叔!大春叔叔!你们回来啦!”

  她跑到春儿跟前,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小桶,眼睛瞬间亮了:

  “哇!有小鱼!”

  春儿笑了笑,把桶放低,让囡囡看。

  囡囡蹲下来,脸几乎贴着桶沿,看那两尾鱼追来追去。看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,脆生生地说:

  “大春叔叔,它们是不是在玩儿?”

  进宝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开口:“囡囡,侬喊错了。”

  囡囡抬起头,眨巴着眼睛。

  进宝指了指春儿:“侬叫我叔叔,得叫伊,大春阿哥。”

  春儿愣了。

  囡囡也愣住了,她看看进宝,又看看春儿,小脑瓜转了好一会儿,然后恍然大悟似地喊了一声:

  “大春阿哥!”

  春儿的脸腾地红了。

  囡囡却没发现,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:“叫宋进叔叔……叫大春阿哥……那大春叫我阿妹……”

  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大春阿哥!那侬岂不是得叫阿娘,姨姨?”

  春儿恨不得把头埋进桶里。

  莲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轻斥了一声:“囡囡,别闹了。”

  囡囡吐了吐舌头,跑开了。

  莲娘擦了擦手,走过来。她看了看进宝,又看了看春儿,目光在那张红透的脸上停了一瞬。

  “大春……”她顿了顿,那个“阿弟”到底没叫出来,“吃饭了。”

  春儿低着头,粗着嗓子应了一声:“哎。”

 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,把整个院子染上一片暖黄。

  春儿走过莲娘身边时,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
  她把桶放在墙角,蹲下来,看着那两尾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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