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宋进回来了!”
“哎呦,这小阿弟不是那天救回来那个?侬搭认得啊?”
进宝脚步没停,淡淡的:“嗯,一道做事的。”
有人凑近了看春儿,嘿嘿笑:“怪不得这般清秀,原是宫里的。”
又围上来几个人,每个人都扬起嘴角,同进宝打招呼。
每道目光又会在春儿身上停一停,然后露出那种了然的、善意的笑。
可春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笑也不是,说话也不是。头垂得更低,快步跟上进宝。
走到村东头,远远地,就看到一户院子的篱笆歪了半边。一个佝偻的人影正蹲在旁边。
那男人远远喊:“小进儿!”
他拍拍衣裳,扶着歪了的篱笆站起来。一瘸一拐的往这走了几步。春儿这才看清,这人拖着一条瘸腿,满脸的胡子已掺了几丝白。
进宝也上前几步:“胡子阿叔。”
那男人拍了拍进宝的肩,“长高了,也瘦了。宫里的饭,不好咽吧?”
进宝没接话,只是低头看了看他身后的篱笆:“篱笆松了,我帮侬修修。”
“行啊。”胡子阿叔乐呵呵地让开,目光落到春儿身上,“这是?”
“一道的,”进宝说,“叫大春。”
胡子阿叔看了看春儿,又看了看进宝。
来回看了两遍,笑意从眼角漾开,一直漾到胡子底下。
只点了点头:“哦,明白了。小进儿也有朋友了。”
他说“朋友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点什么。很轻,轻得像烟。
春儿站在那里,忽然不知该看哪里。
进宝蹲下来修篱笆。胡子阿叔坐到门槛上,点了根旱烟,指着身边:“大春,侬过来,坐。”
春儿点点头,攥了攥衣裳,也坐在门槛上。
进宝的手指修长、苍白,捆麻绳的动作很仔细。可右手的动作有些滞涩,时不时顿一下。
她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胡子阿叔吐出一口烟,忽然开口:
“小进儿这手,小时候就灵。我编筐,他蹲在旁边看,看几遍就会了。”
进宝没抬头,继续捆。
“那时候他才多大?”胡子阿叔想了想,“瘦得跟根柴似的,蹲在我旁边,也不响,就看着。”
胡子阿叔南方的语调很重,春儿仔细竖着耳朵听,一个字一个字拆开往脑子里收。
胡子叔叔也不管有没有人捧场,打开了话匣子:
“进儿是个苦孩子。那年发大水,伊爹娘、姐姐,为了护田,全被水卷走了。就剩伊一个,抱了块门板,漂了三日三夜。”
春儿睫毛颤了颤,偷偷望向进宝。
他还是低着头,表情淡淡的,手上的动作都没停。可那麻绳被他攥得紧了些,指节泛白。
“荒年啊,谁家都养不起闲人。”胡子阿叔轻轻叹了口气,“伊那些远房亲戚,把他带到镇上,卖给人牙子。我那天正巧在镇上,看见他了。就站在那里,不哭不闹,乖得像个木头人。”
烟袋里的火明灭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侬几岁来着……”
进宝终于开口,声音平平:“七岁。”
胡子阿叔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命硬,被弄到那地方,活下来多不易。四年前还给了大家都救了,那年水灾后,朝廷连赈灾的稀粥都发不出来。哎,年年涝,地又要种……”
他望着远处的田野,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才轻轻接下去:
“没有尽头哦。”
“多亏了小进儿,哎,可惜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可春儿知道他要说什么。可惜成了太监,可惜再也不是那个蹲在门槛上看他编筐的小娃娃了。
春儿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要与屁股底下的门槛长在一起。
她好歹有爹、有弟弟。不管好赖,他们还在。可进宝什么都没了。爹,娘,姐姐,全没了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进宝把最后一根篱笆捆好,拍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,脸上还是那样淡淡的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胡子阿叔撑着膝盖站起来,看了看篱笆,满意地点头:“行,小进儿的手还是巧,侬等下啊。”
他转身进屋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两样东西。两根竹鱼竿,还有一个小木桶。东西都很小巧,有点像孩子的玩具,磨得光光的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东西塞进进宝手里,“侬小时候就喜欢阿做的这些,去,带着你朋友钓钓鱼,玩玩。”
进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,没说话。
胡子叔叔又指了指墙根那捆麻绳:“这个,侬帮我拿去溪水里浸浸。过个水,好用。”
进宝终于点点头。
胡子叔叔笑了:“回来,就多呆几天吧”
进宝没应,只是拎起钓具和木桶,又把那捆麻绳搭在肩上:“走了,胡子阿叔。”
“哎,去吧去吧。”
春儿跟在进宝身后,走出好远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胡子叔叔还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们。晨雾还没散尽,他的身影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。
第166章 红鱼
小溪在村外半里地。
水深不足二尺,能隐约看见底下的石头,圆圆的。
进宝找一块低浅处,把麻绳浸进水里,压上一块石头。绳子沉下去,冒了几个泡,又静了。
他往前走几步,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,支竿拴线。
春儿在旁边看着。
他右手时不时顿一下,像被什么扯住了。
那一下挨得结实的后果,这会儿全在里头。除此之外,还有那处肩胛的旧伤。
春儿想说:我来吧。
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进宝弄好了,把一根竹鱼竿递过来。
“试试。”
两人并排坐着,盯着水面。
晨雾散尽了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碎金似的洒了一溪。那光在水皮上晃,晃得人眼睛发懒。
半天。
两截白鹅毛浮子浮在水上,一动不动。
忽然,春儿那根浮子轻轻抖了一下。
她猛地一提,空的。水珠从钩上滴下来,反着明亮的光。
进宝嘴角似乎动了动,没说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,春儿浮子又抖了一下。
这回她学乖了,等,等那浮子往下一沉,才猛地一提。
一条小红鱼,巴掌大,挂在钩上,甩着尾巴。
春儿眼睛亮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鱼取下来,放进小桶里。那红鱼慌慌张张地游了几圈,缩在桶角不动了。
春儿偷偷去看进宝。
他盯着水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只有握着钓竿的手指,偶尔轻轻抽一下。
她压着声音,压着那点得意,声音清亮:
“您看,我钓到了。”
进宝瞥了一眼,没说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那根浮子终于动了,他一提,也是一条小红鱼。
小得像一根手指头。
他顿了一下。
春儿偷偷瞧了进宝一眼。
他盯着水面,侧脸被光照着,那层拒人千里的东西,好像淡了一些。
她心里悄悄松口气。
也许……这次的事,他不想追究了。
她挪了挪蹲麻的腿,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:“干爹……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进宝盯着水面。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有人指路。”
“谁?”
“在山隘里,没死透。”
他顿了顿,斜过眼睛看她:“赤着膀子,人挺黑,背后中了一刀。”
春儿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二牛大哥!他没死?”
她声音都轻快起来:“他是靖远伯府的人,他照顾我,还让我带糕点给小主。他说他一直揣着,就等这时候。他们都在西北当过兵的……”
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。
喉咙发干,话也开始慌慌张张的。
“二牛他们……没杀成刘德海。是一群黑衣人,他们一开始同二牛他们一起杀人,后头又把二牛他们杀了。是、是五皇子,是皇……”
进宝打断她:“先不说这些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那目光落下来,没什么温度。
“你觉得,”他慢慢问,“江小主,是真的把她最好用的人给你了吗?”
春儿愣住了。
阳光还在晃,水还在流,桶里的鱼游来游去。
可那些东西忽然远了。
她想起山坡上,一回头——背后空荡荡的。
那两个护卫,是冲下去帮忙了,还是……还是什么?
她不知道,她不敢知道。
进宝的声音又响起来,很平:“江才人在宫里不显山不露水。可在宫外,能让行伍的人做死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那么被杀光了?”
春儿低下头,手指抠着钓竿。那竹节磨着她指尖,微微的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