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瞧着,她并不瘦弱,肌骨匀停,透着一股蛮横又脆弱的活气儿。
屋里忽然静得可怕。
“砰、砰、砰。”
三声极轻的敲门声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划破了这片寂静。
进宝替春儿罩上最后一件外衫,朝门外扬声:“何事?”
莲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压得低低的:“搜山的人马,往这边来了。”
进宝下床,一把拉开门,不如何宽厚的身躯堵在门口:“到哪了?”
莲娘也不多看,慌忙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:“还有一道山口,并半座山头。”
进宝点了点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不能拖了。”
“早知你留不住,东西都备好了。”
莲娘轻轻叹了口气,递进来一个灰扑扑的包袱,沉甸甸的。
门“吱呀”关上,将渐渐亮起的天光也关在外面。
春儿猛然跳下床,抓着枕头下的一沓信就往怀里塞。方才那些懒洋洋的气氛,在迫在眉睫的危机面前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仓惶。
进宝从包袱里掏出自己来时那身衣裳。没洗过,暗褐色的血渍板结成硬块,散发出浓重的腥。
一阵兵荒马乱后,两人改头换面。
春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农家小伙,脸上抹的灰扑扑的,头发胡乱团成个鸡窝似的髻,脏兮兮的脚踝伶仃地露在卷起的裤腿下,趿拉着塞进草鞋里。
进宝亦是形容仓皇,破旧衣裳上血迹斑斑,右边的袖子被他故意撕开一道大口,露出底下大片青黑淤伤,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,显得愈发狰狞。
推门出去,天光被一层乳白的晨雾笼着,朦朦胧胧。
莲娘没出来,胡子阿叔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骡子,已默默等在院中。
远处,隔着薄雾和层层山峦,隐约能听见嘈杂的人声马蹄,还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微响。一道喊劈了叉的嗓音,正一声声呼唤着“进宝公公”,带着焦灼和报信般的急切。
柳连村里,这一行即将逃亡的人,却走得很慢。
胡子阿叔牵着骡子走在最前,手里拄着进宝昨日削的那根枣木棍。棍子不太称手,没有拄头,光滑得有些抓不住。但他走得很稳,脸上带着点笑。
“胡子阿叔,先凑合用着。下回……”进宝顿了顿,“下回,我给侬带根黄梨木的,雕个杖头,握着稳当。”
胡子阿叔胡子颤了颤,笑得眼睛眯成缝:“哎,哎!勿要麻烦,勿要麻烦!这就很好,很好了……”
一阵沉默。只有骡蹄踏在土路上,发出单调的嘚嘚声。
春儿挎着个小包袱,低头看着脚下被露水打湿的泥路。昨日,她还抱着囡囡在这路上闲闲走过,如今却要逃离。
路两旁的包谷杆垂着红缨,晨风掠过,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。
她扭过头,望向那片在雾中摇曳的红色穗子。
它们在风里招摇着,一直招摇着,直到她再也看不见。
村口到了。
进宝双手掐住春儿的腰,稍一用力,将她托上骡背。骡子不安地原地踏了几步,喷着响鼻。
“走了,胡子阿叔。”进宝翻身上骡,坐在春儿身后,将她圈进怀里。
“哎。小进儿……得空了,记得……记得和朋友再来啊。”胡子阿叔笑着,声音却有些哽。
进宝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勒紧缰绳,腿一夹骡腹。
“驾!”
骡子小跑起来,颠簸着冲向前方雾气弥漫的山路。
春儿被圈在他胸前,忍不住拼命扭回头。
胡子阿叔斜站着的身影,在视野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终被浓郁的晨雾和层叠的树影吞下,再也看不见了。
原来,从远处看,柳连村是被无数垂柳环抱着的,那些柔软的枝条在雾中连成一片,像一袭厚重而温柔的帷幔,将小小的村庄与外面的一切悄然隔开。
怪不得,叫柳连村。
春儿眨了眨眼,眼眶又热又涨。可还没等那点湿意凝聚,一只微凉的手便伸过来,捏住她的下巴,用力将她的脸扳了回去,强迫她面向前路。
“别看了。”进宝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,“往前看。”
前方,山路像一条灰白的、扭曲的伤疤,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蜿蜒着没入拐角。
仿佛没有尽头。
第171章 回
嘚、嘚、嘚……蹄声在空寂的山路上回响。
春儿靠在进宝怀里,觉得心口那块地方,正一点点变得空落落、凉飕飕的。
那几日的炊烟、鸡鸣、囡囡的笑脸,还有那些烫人的纠缠,都像隔了一层厚雾,变得模糊而不真实。
“你自己会骑吗?”进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沉沉的震着她。
“应该……会。”她答得没什么底气。
进宝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,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。
“一会儿,你自己一直往东走。”他顿了顿,“包袱里有路引,你叫柳连村的宋大刚。”
春儿点头,发丝擦过他下颌。
“进城门后,在西华门前头的前门客栈住下。”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,勒得她有些疼,“等我安排人来接你。”
“记住了,前门客栈。”
沉默蔓延开来,只有蹄声和两旁树木缓慢后退的影子。晨雾散尽,天光变得刺眼。
进宝忽然又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叮嘱:“你看着路些,记住从柳连村到西华门怎么走。”
春儿应了一声,忍不住扭过脸看他。晨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,上面光光的。
“我……我怕我记不住。”她小声说,带着点依赖,也带着点小心的试探。
进宝叹了口气,伸手把她的脸轻轻扳回去。
“记不得也要记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每个字都像坠着沉重的东西,“三日。我若没去接你,你自己回来,找莲娘。”
春儿浑身一僵。
“干爹,怎么会不来接我?”她声音发紧,结结巴巴的问,“回去……是不是很危险?”
进宝没说话。
山路一拐,骡子踏过一片碎石,颠簸了一下。
“我出来时,求了永善,瞒下是来找你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还记得他在船上说的话吗?”
春儿想了想,点头:“他……似乎不想刘德海死。”
“是。”进宝的声音沉下去,压着山雨欲来的阴翳,“眼下摸不清状况,不知道他将刘德海的死,想到哪一层了。回去还有江小主那边。你安全回去了,她会不会发难?”
他没等她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语气忽然变得又细又柔,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:“你在外头等着。若情况复杂,等我都解决好了,再来接你。你在柳连村待几个月,如何?莲娘会照应你,囡囡也喜欢你。”
几个月,春儿的心猛地一沉。
几个月后,她真回得去吗?她还有身份回去吗?
她反手抓住他握着缰绳的手,攥得死紧,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,“您……是不是不要我了。”
语气莽撞又执拗,非要一个答案。
进宝没说话。只有蹄声,嘚、嘚、嘚,敲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上。
半晌,他才开口,声音沙得发哑:“如今,没人知道储秀宫的春儿在外头。躲过这几日,江才人怕是要给你发丧了。你可以死在外面,活在柳连村。我空了便去看你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叹息般的尾音里,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与……一丝不确定的试探。
“不好吗?”
春儿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。
那“好”字几乎要脱口而出。柳连村的安稳日子,像一幅卷轴在眼前展开。
没有提心吊胆,没有生死一线,只有炊烟、笑语,和等待干爹来看她的、平静的期盼。
可她最终咽了下去,抬起头,半扭过身,目光直撞进他低垂的眼里。
“两日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,“您不来接我,我就自己想办法。每日进出西华门的宫人那么多,太监、宫女、杂役……总能找到机会混进去。”
这是威胁,赤裸裸的。
你来接我,或许风平浪静。你不来接我,我就把自己扔回那潭浑水里,是死是活,听天由命。
进宝垂眼看着她。
她仰着脸,眼睛里面包着一层倔强的水光,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。
那张抹的脏兮兮的的脸,此刻却有种决绝的明亮神采。
他心里那团乱麻,忽然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口子。
像是松了口气——她终究选了这条更难、更险,却离他更近的路。可那口气松下去,紧绷感又缠了上来,因为她把自己也变成了他必须来接的赌注。
半晌,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长大了,学会威胁咱家了。”
话头转开了,但没否认。算是默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