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儿抿紧了发白的嘴唇,整个人像卸了力般,软软地靠回他怀里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您说了的,春儿是您的……那个。离开心头肉命根子,人活着多没滋味。”
她又急急仰起脸,非要讨一个确切的答案:“这话,回去后,还算数吧?”
进宝看着她急切又不安的眼睛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散了。他低下头,嘴唇贴着她冰凉的耳廓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:
“算,哪里都算。”
春儿耳朵一烫,心却像泡进了温水里,妥帖地安定下来。
进宝撒开缰绳,塞进她手里。“你来骑,练练。别说大话,回头只能牵着骡子走回去。”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点真切的笑意。
春儿脸一红,挺直了背,接过缰绳。
一开始生疏,骡子不听使唤,歪歪扭扭,她吓得低呼。进宝环着她,手臂稳着她,不时低声指点两句。渐渐地,她掌握了节奏,越骑越稳。
奇妙的感觉涌上来。好像不是他在带着她逃,而是她在载着他,奔向某个未知的前方。
“驾!”她心一横,轻喝一声,抖开缰绳。
骡子小跑起来,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山道上飞奔。风呼啸着掠过耳畔,两旁的树木和头顶流云急急向后倒去。
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这疾驰的两人一骡,要将所有的犹豫、恐惧和离别都狠狠甩在身后。
跨过一个低矮的山头。
前方不远处的林子里,忽然惊起一大片鸟雀,扑啦啦的振翅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。
春儿心头一紧,猛地勒住缰绳。骡子嘶鸣一声,前蹄扬起,缓缓停下。
到了。
进宝什么也没说,只是抬手,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顶,掌心温暖干燥。
“一切小心。”
话音落下,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骡,稳稳站在地上。
春儿还骑在骡背上,怔怔地看着他。晨光里,他衣衫脏污,形容狼狈,可脊梁依旧挺拔。她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进宝抬眼,深深看了她一眼。然后,手一抬,稍加用力拍在骡子后臀上。
“快走。”
骡子吃痛,轻嘶一声,扬蹄便往前冲去。
春儿猝不及防,慌忙握紧缰绳,稳住身形。她死死咬着唇,拼命扭回头。
那个身影站在原地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成了灰白山道上一个孤零零的黑点。他一直没有动,直到拐过一处山弯,被嶙峋的岩石彻底吞没。
眼前空了。
春儿缓缓地转回头,风很大,吹得她眼睛发涩。
她抬起手,狠狠抹了一把脸,握紧缰绳挺直了背。
“驾!”
第172章 藏弓
日光从繁茂的枝叶间漏下来,春儿已走远了。
土气蒸腾着,杂沓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进宝四处看看,歪在一块怪石后头,半藏半露。几片落叶盖在身上,像是躺了很久。
他闭上眼。又睁开,捏了把泥抹在手上。把干裂的嘴唇撕开一道破口,用力揉了揉沾上灰。然后重新闭上眼,抱紧怀里的东西,任由呼喊声越来越近。
人是四散着找的。有人骑马在小道上呼喊,有人下马往密林深处寻。
福子心不在焉地长长呼唤:“进宝公公——”每一声的尾巴都散在风里。
他知道进宝这趟出来是寻春儿姑娘的。可人去了哪儿?寻到没?一概不知。他只能尽量喊得大声些。若是公公远远听着,也好有个防备。
余光里掠过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,他没在意,催马往前走。这趟搜山,马术倒精进了不少。
福子低着头,嘴里还是长长喊着。
就在这时,呼喊声从后方密林炸开。
“找到了!找到了!”
福子猛地勒马回身,差点把自己甩出去。他的目光急急扫过,几个侍卫正围向那块他刚才忽略的怪石。
他愣在原地。
只见一个侍卫弯下腰,伸手拉出一片看不出颜色的衣角。
他用力一拽,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被拖了出来,像一袋沉重的谷子,在碎石路上磕绊。
一颠,帽子晃晃荡荡落下。
一张脸仰对着白灿灿的天空。惨白,脏污,嘴唇龟裂发黑,双眼紧闭。
是进宝。
福子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那侍卫拽出来,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下。
他张着嘴,喉咙里炸开一声怪叫:“轻点!你他娘的轻点!!还有气儿没有?!!”
————
西华门外,暮色沉沉,最后一抹紫光隐没在天边。
人声散尽,城门正缓缓合拢。守军的话头也懒了,有一搭没一搭,等着换岗。
城门正对着一家客栈,旌旗上书“前门客栈”,门脸不大。
门前马棚只有一头骡子,低头吃着草料,时不时打个响鼻。骡耳一晃,一片柳叶就晃晃悠悠落下来。
忽然,骡子不吃了,直起脖子,直直看向前方。
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,走得极慢。中间两匹马并驾齐驱,搭着两条松木,上面用衣裳层叠固定着一个人影。
衣裳破烂,看不清脸。
后头一骑侍卫催马跑上来,大喊:“太子殿下亲卫回城,速开城门!”
客栈二楼,窗子不知何时抬起一条小缝。里头黑洞洞的,瞧不真切。
吧嗒一声,又落下了。
————
次日清晨,天还蒙蒙亮。
虾青色的晨光笼罩着东宫重重殿脊,钟声从角楼隐约传来。
东宫卧房,太子已起身。德子弯成一道谦卑的弧线,正为他系里衣的带子。
三步外,进宝匍匐跪着。
他袍服整洁,身躯却绷得笔直,额颅悬空,离地寸许。就这么悬着,像在等什么落下来。
嘀嗒。
汗珠从他下颌落在猩红地毯上,连个声响都没有,就被吞吃得干干净净。右臂的伤啃着骨头,腰背酸胀得仿佛要裂开。
他咬紧后槽牙,连呼吸都压扁在胸腔里。
德子替太子套上轻薄的蚕丝内衫,动作轻柔,生怕挂坏了料子。
太子配合着转了个身,这才像刚看见地上的进宝。
“醒了?睡得安稳?”
声音和煦,仿佛一句随口的关怀。但目光直直投向墙壁,没往地上的人影落半分。
“殿下容禀。”进宝咽了咽,嗓子发干,“奴婢自知有罪,在宫外耽搁了太久。昨日回来,实在是痛累交加,昏睡不起。只是,奴婢有要紧事奏上,请殿下屏退左右。”
太子这才看向他,目光从他颤抖的手臂,挪到额前滴下的汗珠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这个奴才……总在他最放心的时候,捅出窟窿。
让他去瞧瞧刘德海的后事,本是最妥帖的一步闲棋。干净,无牵扯。
却一去不回。
太子看了他许久,久到德子都抬眼偷觑他的神色。然后,才极轻地一摆手。
德子的影子滑过地面,门吱呀一关,没了声息。
殿内,只剩下两种呼吸。
一种轻缓,压在头顶。一种粗重,伏在脚下。
“说。”太子的声音陡然剥去了温和的外壳,露出底下峥嵘的冷。
进宝尝试撑起身子,右臂不听使唤地一坠,他闷哼一声,用左肘死死抵住地毯,才堪堪将上半身从猩红绒面上撕开。
左手探入怀中,掏出一个被体温焐得发潮的纸包。他双手捧着,呈到太子眼前。
“殿下……过目。”
那纸包轻轻抖着,太子垂眼,看了片刻,才缓缓伸手拆开。殿内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窸窣声。
一沓新旧不一、边角磨损的信笺露了出来。
太子一页页翻。刘德海与贵妃的、六弟的、先帝的……越翻,指尖的力道越重,纸张被捏出细密的折痕。还有各宫底下人的,分门别类,清楚得像一本待查的账。
翻动的手指,忽然死死按在某一页上,不动了。
晨光正从雕花窗棂挤进来,劈开太子半张脸。
进宝屏住呼吸,目光粘在那只静止的手上。直到太子冰冷的声音钉过来。
“怎么偏让你找到了?”
进宝立刻垂下眼,盯着地毯上自己方才汗滴留下的、尚未干透的暗痕。
“奴婢想着……去周边村镇问问情况。”声音发干,挤出来的,“一路走到刘德海被赐下的宅院。没敢走近,只在周围看了看。”
“路边……有个纸包。打开一看,魂都吓飞了。”
他正要往下说,殿外什么鸟“嘎——”的一声长啼。
进宝浑身一颤,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等那叫声远了,他才压低声音:“我正想藏起来,没留神……一个人从后头扑过来。”
进宝又伏低了些,额头几乎贴地:“托殿下洪福!那人原就重伤,奴婢躲避间,他似乎血尽,倒地死了。奴婢捡回条命,却在山里迷了路,后来……失足滚落山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