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41)

  她顿了顿,声音里的哭腔更重:“可昨日,连饭都不送了。春儿姐姐,我……我有点害怕。”

  春儿放在门板上的手,一点点攥紧。指甲刮在木板上,吱——

  小主这是……连彩霞也不想留了。

  “别慌。”春儿深吸一口气,“我回来了,你且在里头待着,我去见小主。”

  “春儿姐姐!”彩霞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压下去,“你、你小心些……”

  “嗯。”

  春儿看了眼那把簇新的铜锁,转身往偏殿走去。

  廊下静得很,只有前头的念经声隐约传来,几片紫薇花瓣落在地上,红艳艳的沾着露水,被人踩过,已经脏了边。

  春儿踩过去,花瓣贴在她鞋底。

  她没低头看。

  ————

  偏殿里隐隐传来说话声。

  春儿闪身挤进门里,殿里的说话声停了。

  江才人靠在榻上,眼下青黑,脸上没什么血色。旁边站着朱砂,手里端着茶盏。

  朱砂看见她,手一抖,茶水晃出来几点。

  “大胆……”呵斥的话说到一半,她看清了那张脸,戛然而止。

  她倒退半步,嘴角动了动,又压住了。

  “呀,是春儿姐姐。”

  春儿看着她那一瞬间的惊骇,和惊骇褪下去后,从嘴角渗出来的一点窃喜。

  之前对朱砂那点不忍和犹豫,也彻底凉下去。

  她没说话,收回目光,上前两步跪下。

  “给小主请安。”

  江才人没看她。只照常接过朱砂手中的茶盏,声音没什么起伏:

  “回来了。”

  “是。”春儿依旧跪着,背脊挺得笔直,“奴婢回来了。”

  “路上可还顺利?”

  “托小主的福,一切顺利。”

  一问一答,刻板得近乎诡异。空气像是被慢慢抽走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
  江才人将茶盏搁回朱砂手里的托盘上,发出“叮”一声轻响。

  “我还以为,”她顿了顿,目光移向窗外,“你不会回来了。”

  春儿抬起头,直视着她:“小主希望奴婢回来吗?”

  窗外的光刺进来,江才人微眯着眼,紫薇的红影落在她脸上。

  “希望如何?不希望又如何?”她目光虚虚落在地毯上,“派去跟你的人……都没能回去伯府,偏你回来了。”

  “小主,”她从下往上,追着去看江才人的眼睛,“您想让他们活吗?”

  江才人眼神倏忽一闪,躲开了,目光又落在茶盏里浮起来的茶叶上。

  春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捧着,递上去。

  纸包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破了,有一些细碎的渣子掉了出来,整个纸包软趴趴的。

  “二牛哥让奴婢带给小主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隆盛斋的糕点。他说……您爱吃。”

  江才人终于抬起眼,瞥了一眼。

  “难为他了。”她语气叹似的,却一直没伸手接。

  春儿捧着纸包的手开始发酸,忽地抖了一下,像一个寒颤。

  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  那包糕点被缓缓放下。

  她看着江才人那只护在小腹上的手,轻轻问了一句:

  “小主,何至于此呢?”

  江才人没立刻答。

  她终于直视了春儿,目光从她凌乱的额发,移到她紧抿的嘴唇,再落到她那双依旧清亮、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上。

  第176章 多烦忧(下)

  江才人轻轻笑了。

  那笑没到眼底,只在嘴角扯出一个刻板的弧度。

  “何至于此?”

  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压得极柔,却抖着,像底下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:

  “巧穗——”她猛地吐出这个名字,像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厌胜案后,她是怎么死的?承受不住哑药?”

  春儿喉头猛地一哽,像被什么掐住了。

  “彩霞呢?一个害过我的人,你把她提拔到我身边。”

  “贵妃。你说站,我就得巴巴递帖子。”

  她顿了顿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比刚才更短,更冷。

  “我夜里惊醒,常不知道这屋里的主人,到底是你还是我?”

  她撑着扶手,微微坐直身子,语调陡然尖锐。

  “还有这次,你一句话,说刘德海拿了进宝的东西,可能牵连我。我就得像个提线木偶,急着去宫外替你打点……”

  她没说下去,喉咙里呛出一声笑,抓起茶盏,掼在地上。

  “当啷。”

  瓷片四溅。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,缓缓被猩红的地毯吞进去。

  殿内死寂,只有江才人急促的喘息声。

  春儿缓缓俯下身,额头抵在地上。

  “请小主息怒,”她声音很平,“奴婢该死。”

  江才人喘着气,盯着春儿伏低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
  “该死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可你没死。”

  春儿没动。

  过了很久,江才人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
  “这次的事,我会帮你瞒下。”她声音很平,“明日起,你回景阳宫去。带上彩霞。”

  春儿一怔。

  这是要彻底甩开她了。

  把她扔回冷宫,像甩掉一块用旧了的抹布,或是一双硌脚的鞋。

  春儿缓缓直起身。目光落在自己衣角那片茶渍上,看着它慢慢晕开,像一朵丑陋的深色的花。

  她的嘴角蠕动几下,又拉平了。

  “小主,”春儿直起身,目光像两潭寒水,“奴婢觉得,咱们的缘分……怕是还拆不开。”

  江才人意外地看着她。

  春儿又拿起那个皱巴巴的纸包,膝行两步,举到江才人眼前。

  “小主,”她说,“您不要吗?”

  江才人没动。

  春儿把糕点举得更高些,声音放轻了,像在哄:

  “二牛哥还等我回话呢。他的兄弟都死尽了,这糕点您再不要,他该伤心了。”

  江才人脸色变了。

  “你!”她猛地坐直,身子前倾,“他还活着?在何处?!”

  春儿缓缓摇了摇。

  “奴婢不能说。”她为难似的叹口气,眼神却盯着江才人隆起的肚子,“小主如今身子重,最忌动气。若惊着小殿下……奴婢万死难赎。”

  江才人嘴唇颤抖着。那只护在小腹上的手,攥得指节发青。

  良久,她颓然靠回去。

  “你……你想如何?”

  “不如何。”春儿放下举着纸包的手,将它小心地放在江才人手边的小几上,“一切照旧。奴婢仍是您的宫女,您仍是奴婢的主子。只是从今往后……”

  她抬起眼,目光清凌凌的。

  “奴婢好好的,便风平浪静。奴婢若被打发了,一个死了所有兄弟、一无所有的军汉……奴婢可就不知道了。”

 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,从紫薇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从窗纸投下摇曳的光斑。一只雀儿落在窗棂上,“啾啾”叫了两声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
  江才人坐在那片光影交界处,红影沉沉,盖住了半张脸。

  她看着春儿,眼神里翻滚的东西慢慢沉下去,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潭水。

  “春儿,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从前……真是看错你了。”

  春儿垂下眼,看着猩红的地毯,上头绣着鹅黄的缠枝腊梅,开的热热闹闹。

  “小主说的哪里话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奴婢只是……想好好活着罢了。”

 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
  江才人抬起手,按了按额角。

  “朱砂。”

  一直缩在角落的朱砂浑身一颤,连忙应声:“奴婢在。”

  “去,”江才人闭着眼,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,像是用尽了力气,“把她的门……打开。就说……春儿姑娘的病,好了。”

  那一个“好”字,被她咬得又重又缓,像在咀嚼什么极苦的东西。

  “是。”朱砂磕了个头,爬起来,经过春儿身边时,她瞥了一眼,眼神里满是不甘。

  春儿没看她。

  她只是对着榻上的江才人,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。

  “谢小主。”

  她没等江才人叫,自己站起,跟着朱砂走出偏殿。

  廊下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
  春儿抬手挡了一下。光线从指缝漏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
  她一步步,走得很稳。

  脚下的青砖被晒得温热,隔着鞋底传来暖意。风穿过回廊,带来紫薇花清淡的香,和远处隐约的、不知哪一宫飘来的琴音。

  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。

  春儿走到值房门口时,朱砂已经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那把铜锁。咔哒一声,在空寂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门开了。

  彩霞从里面冲出来,看见春儿,眼泪“唰”地流下来,扑过来紧紧抱住她,浑身都在抖,却咬着唇没哭出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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