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45)

  那是谁?

  他眨了眨眼。

  “奴婢什么都不要了……太子跟前儿的差事、上朝堂的体面……爷爷尽可拿去……”

  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,尖的破的,不像是人。

  “只求……只求爷爷留春儿一命……”

  话说完,他心里有个角落轻轻笑了一声:你疯了。

  那双黑靴子迈到他眼前。

  他痉挛了一下,仰起头,让永善看清自己这张乱七八糟的脸。笑不像笑,哭不像哭。

  可脸上忽然湿了,凉凉的,从眼角往下淌。

  没事,只要春儿还能活。

  永善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:

  “双喜,去吧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进宝还不等反应,嘴里被塞了一丸药。苦极了,立马就化在嘴里。

  他眼角看到,双喜捏着另一枚走向春儿。

  毒药?

  他想吐,想把那东西呕出来。想爬,想拉住双喜的脚。想……

  可他只是在原地,轻微抽搐着。

  卸磨杀驴,他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。

  胸口尖锐的疼起来,像被人用指甲掐住。

  双喜用布团堵住他的嘴,将他与春儿一左一右折在肩上,往外头扛。

  进宝头朝下,血往脑子里涌。他看见门槛、看见砖缝、看见自己的溢出的涎水往地上滴。

  要干什么?扔哪儿?金水河?

  他拼命侧过眼,去看春儿。

  她的手垂着,葱段似的手指,还僵着。

  他想起刚才,她的手指指向门口。是想让他逃吗?

  是不是从一开始,她就不该递自己那半块馒头?

  门就在前面,垂下的帘子黑洞洞的。月光从缝里透进来一丝,像一根蓝色的针。

  他想伸手,去牵一牵她。

  可够不到。

  两条手臂,一条青的,一条蓝的。一摇一晃。

  始终碰不到一起。

  ————

  春儿是在一间窄小的房里醒来的。

  窗外天色还黑着,蓝色的月光从小小的窗中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像水,又会动,死了一样铺在那儿。

  她侧过头。

  进宝垮着脊背,靠在床柱上。灯没点,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身子,另半边陷在黑暗里,像被什么吃掉了。

  她猛地弹坐起来。

  “干爹!”

  身上却一酸,又要软回去,手臂猛撑了一下才稳住。

  进宝慢慢转过身来。

  脸上浮起一个笑,那笑跟贴上去的似的,在脸上,不在眼睛里。

  春儿眼睛还瞪着,胸口一起一伏:“那茶,那茶有问题。”

  进宝没说话。只是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蜻蜓点水似的,碰了一下就收回去。

  “没事了,永善公公和你逗着玩儿呢。”

  那碰太轻了,轻得抓不住。

  春儿愣了一会儿神,玩?怎么可能,这是哄孩子的话。

  她又猛地往前凑了凑。

  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说了?您,说了多少?”

  进宝嘴唇张合几下,没出声。撇下眼,身子好像更弯了。

  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

  “嗯,全说了。”

  声音是哑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,带着底下湿漉漉的泥沙。

  春儿眼睛瞪大了,嘴张着,要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  进宝却拥了上来,拢住她往床上按。

  “别管了,跟你没关系。”

  他将她松松搂着。像搂着什么怕碎的,又像搂着什么已经碎了的。

  “再眯会儿,就一会儿。”

  语气是软的、沉的。像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能坐下来歇一歇的那种。

  春儿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黑的,却像蒙了一层雾,看不清了。

  她没再问,只是靠过去。

  不知怎的,她闻到了一丝苦味儿。从他身上来的,还是从她自己身上来的?分不清。

  春儿脑子里又涌上些倦,转不动,她闭上眼。

  进宝没看她,只盯着窗缝里那一道蓝光,针一样细,刺在那儿。

  她差点就没了。

  从那个雪夜开始,从她递过来那半块馒头开始。他把她拉进来,拉进这滩浑水里。她本可以到年龄出宫,干干净净的,嫁人,生子,过正常人的日子。

  可现在呢?

  她躺在他怀里。软的,热的。可下一次呢?下下次呢?

  忽然,另一个念头从心底最暗处浮上来,咕嘟一下。

  要是没有她呢?

  他浑身僵了一瞬,像被什么蛰了。

  要是没有她,今晚不需要交底。也许他可以多想一想,要命的话可以烂在肚子里。他还是进宝公公,还是太子跟前的人,还是那个步步为营、永远揣着筹码的进宝。

 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,就被他死死按下去。

  恶心。

  他搂着她的手,紧了紧。

  又松开。

  太紧了,会把她勒死。太松了,又怕她掉下去。

  就在这时,

  “笃笃笃”

  三声规律的敲门声响起。

  第181章 月下门

  笃笃笃。

 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。

  进宝起身,随手放下青纱帐子,打开门。

  一片灿烂的蓝色猛地涌进来。

  春儿眯了下眼睛。进宝的身子挡在门口,她躺着,透过纱帐的缝隙刚好能看到一片灿烂的星河,碎着的,冷白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

  进宝的声音像那些星子一样碎、一样冷:

  “双福公公……何事。”

  双福的声音还带着笑,只是很低:

  “二位,该回了。”

  春儿半撑起身子。身上软的像棉花,脑袋也昏昏钝钝的。

  她晃了晃头,又听双福说。

  “传永善爷爷的话,往后勤勉当差,日子长,慢慢过。“

  ”太子稳重,但有些事还得皇后娘娘拿主意,咱们为奴为婢的,总要周全些。”

  双福那笑眯眯的面皮往进宝身后瞧了瞧。进宝没动,只是颤了一下。

  双福也不在意,还是笑着,对进宝说。

  “二位都是有福的人,好自为之。”

  皇后娘娘?好自为之?

  春儿愣在那里。

  她这才真正明悟过来,那句“全说了”。

  她昏过去那会儿,他一个人,把所有的雷接了。皇后娘娘、永善,都要把她的进宝当成一柄随意供人驱使的刀。

  为的谁?

  她用力捏捏手指,目光追过去。他站着,一动不动。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,黑黢黢的,投在泛着蓝的地砖上。

  像一道从地里裂开的缝。

  双福又说了几句,声音越来越低,春儿听不清了。只看见进宝的脊背,一点一点往下塌。

  她想喊他,嘴张了张,没喊出来。

  门关上了。

  进宝站在那儿,没动。背对着她,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。

  春儿坐起来,帐子掀开一半。

  “干爹……”

  进宝没回头。过了很久,才慢慢转过身走回来。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像粘在什么黏腻的东西上。

  他在床边坐下,没看她。

  春儿往前凑了凑,想去看他的脸。他偏过头,躲开了。

  “干爹,双福后头说什么了?”

  进宝没说话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  “没什么。”他开口,声音是哑的。顿了顿,忽然看她一眼,那目光极快、极冷,像刀锋掠过,又收回去。

  “往后少打听。”

  春儿像被轻轻割了一下,张了张嘴,想问的话全堵在喉咙里。

  进宝已经站起来。

  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
  路上很静。

  静得不像是人间,没有人、没有灯,只有月光,冷冷的铺了一地。

  进宝走得很快。春儿跟在后面,一开始还能跟上,后来就远了。她小跑起来,裙角扫过青砖,沙沙的响。

  他不停。

  她喊:“干爹……”

  他顿了一下,然后走得更快。

  春儿心里忽然慌起来,她跑了几步追上他,伸手去拉他的袖子。

  进宝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抽开手,退后一步。

  春儿愣在那儿,手还伸着,空荡荡的。

  “干爹……”

  进宝没看她,脸侧向一边,月光只照到他半边下巴,线条绷得紧紧的。

  “太晚了,”他说,“快回去吧。”

  他转身要走。

  春儿往前一步,又拉住他的袖子,这次没松手。

  她绕到他面前,直视他。

  月光底下,他脸白的像纸。眼睛黑沉沉的,看不清里头有什么。可她知道,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。碎过的,又勉强拼起来的。

  “您到底怎么了?”

  进宝看着她。

  她没哭,圆眼睛倔强地盯着他,眉头皱成小小一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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