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谁?
他眨了眨眼。
“奴婢什么都不要了……太子跟前儿的差事、上朝堂的体面……爷爷尽可拿去……”
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,尖的破的,不像是人。
“只求……只求爷爷留春儿一命……”
话说完,他心里有个角落轻轻笑了一声:你疯了。
那双黑靴子迈到他眼前。
他痉挛了一下,仰起头,让永善看清自己这张乱七八糟的脸。笑不像笑,哭不像哭。
可脸上忽然湿了,凉凉的,从眼角往下淌。
没事,只要春儿还能活。
永善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:
“双喜,去吧。”
————
进宝还不等反应,嘴里被塞了一丸药。苦极了,立马就化在嘴里。
他眼角看到,双喜捏着另一枚走向春儿。
毒药?
他想吐,想把那东西呕出来。想爬,想拉住双喜的脚。想……
可他只是在原地,轻微抽搐着。
卸磨杀驴,他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。
胸口尖锐的疼起来,像被人用指甲掐住。
双喜用布团堵住他的嘴,将他与春儿一左一右折在肩上,往外头扛。
进宝头朝下,血往脑子里涌。他看见门槛、看见砖缝、看见自己的溢出的涎水往地上滴。
要干什么?扔哪儿?金水河?
他拼命侧过眼,去看春儿。
她的手垂着,葱段似的手指,还僵着。
他想起刚才,她的手指指向门口。是想让他逃吗?
是不是从一开始,她就不该递自己那半块馒头?
门就在前面,垂下的帘子黑洞洞的。月光从缝里透进来一丝,像一根蓝色的针。
他想伸手,去牵一牵她。
可够不到。
两条手臂,一条青的,一条蓝的。一摇一晃。
始终碰不到一起。
————
春儿是在一间窄小的房里醒来的。
窗外天色还黑着,蓝色的月光从小小的窗中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像水,又会动,死了一样铺在那儿。
她侧过头。
进宝垮着脊背,靠在床柱上。灯没点,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身子,另半边陷在黑暗里,像被什么吃掉了。
她猛地弹坐起来。
“干爹!”
身上却一酸,又要软回去,手臂猛撑了一下才稳住。
进宝慢慢转过身来。
脸上浮起一个笑,那笑跟贴上去的似的,在脸上,不在眼睛里。
春儿眼睛还瞪着,胸口一起一伏:“那茶,那茶有问题。”
进宝没说话。只是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蜻蜓点水似的,碰了一下就收回去。
“没事了,永善公公和你逗着玩儿呢。”
那碰太轻了,轻得抓不住。
春儿愣了一会儿神,玩?怎么可能,这是哄孩子的话。
她又猛地往前凑了凑。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说了?您,说了多少?”
进宝嘴唇张合几下,没出声。撇下眼,身子好像更弯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
“嗯,全说了。”
声音是哑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,带着底下湿漉漉的泥沙。
春儿眼睛瞪大了,嘴张着,要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进宝却拥了上来,拢住她往床上按。
“别管了,跟你没关系。”
他将她松松搂着。像搂着什么怕碎的,又像搂着什么已经碎了的。
“再眯会儿,就一会儿。”
语气是软的、沉的。像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能坐下来歇一歇的那种。
春儿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黑的,却像蒙了一层雾,看不清了。
她没再问,只是靠过去。
不知怎的,她闻到了一丝苦味儿。从他身上来的,还是从她自己身上来的?分不清。
春儿脑子里又涌上些倦,转不动,她闭上眼。
进宝没看她,只盯着窗缝里那一道蓝光,针一样细,刺在那儿。
她差点就没了。
从那个雪夜开始,从她递过来那半块馒头开始。他把她拉进来,拉进这滩浑水里。她本可以到年龄出宫,干干净净的,嫁人,生子,过正常人的日子。
可现在呢?
她躺在他怀里。软的,热的。可下一次呢?下下次呢?
忽然,另一个念头从心底最暗处浮上来,咕嘟一下。
要是没有她呢?
他浑身僵了一瞬,像被什么蛰了。
要是没有她,今晚不需要交底。也许他可以多想一想,要命的话可以烂在肚子里。他还是进宝公公,还是太子跟前的人,还是那个步步为营、永远揣着筹码的进宝。
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,就被他死死按下去。
恶心。
他搂着她的手,紧了紧。
又松开。
太紧了,会把她勒死。太松了,又怕她掉下去。
就在这时,
“笃笃笃”
三声规律的敲门声响起。
第181章 月下门
笃笃笃。
敲门声又响了三下。
进宝起身,随手放下青纱帐子,打开门。
一片灿烂的蓝色猛地涌进来。
春儿眯了下眼睛。进宝的身子挡在门口,她躺着,透过纱帐的缝隙刚好能看到一片灿烂的星河,碎着的,冷白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
进宝的声音像那些星子一样碎、一样冷:
“双福公公……何事。”
双福的声音还带着笑,只是很低:
“二位,该回了。”
春儿半撑起身子。身上软的像棉花,脑袋也昏昏钝钝的。
她晃了晃头,又听双福说。
“传永善爷爷的话,往后勤勉当差,日子长,慢慢过。“
”太子稳重,但有些事还得皇后娘娘拿主意,咱们为奴为婢的,总要周全些。”
双福那笑眯眯的面皮往进宝身后瞧了瞧。进宝没动,只是颤了一下。
双福也不在意,还是笑着,对进宝说。
“二位都是有福的人,好自为之。”
皇后娘娘?好自为之?
春儿愣在那里。
她这才真正明悟过来,那句“全说了”。
她昏过去那会儿,他一个人,把所有的雷接了。皇后娘娘、永善,都要把她的进宝当成一柄随意供人驱使的刀。
为的谁?
她用力捏捏手指,目光追过去。他站着,一动不动。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,黑黢黢的,投在泛着蓝的地砖上。
像一道从地里裂开的缝。
双福又说了几句,声音越来越低,春儿听不清了。只看见进宝的脊背,一点一点往下塌。
她想喊他,嘴张了张,没喊出来。
门关上了。
进宝站在那儿,没动。背对着她,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。
春儿坐起来,帐子掀开一半。
“干爹……”
进宝没回头。过了很久,才慢慢转过身走回来。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像粘在什么黏腻的东西上。
他在床边坐下,没看她。
春儿往前凑了凑,想去看他的脸。他偏过头,躲开了。
“干爹,双福后头说什么了?”
进宝没说话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开口,声音是哑的。顿了顿,忽然看她一眼,那目光极快、极冷,像刀锋掠过,又收回去。
“往后少打听。”
春儿像被轻轻割了一下,张了张嘴,想问的话全堵在喉咙里。
进宝已经站起来。
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路上很静。
静得不像是人间,没有人、没有灯,只有月光,冷冷的铺了一地。
进宝走得很快。春儿跟在后面,一开始还能跟上,后来就远了。她小跑起来,裙角扫过青砖,沙沙的响。
他不停。
她喊:“干爹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然后走得更快。
春儿心里忽然慌起来,她跑了几步追上他,伸手去拉他的袖子。
进宝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抽开手,退后一步。
春儿愣在那儿,手还伸着,空荡荡的。
“干爹……”
进宝没看她,脸侧向一边,月光只照到他半边下巴,线条绷得紧紧的。
“太晚了,”他说,“快回去吧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春儿往前一步,又拉住他的袖子,这次没松手。
她绕到他面前,直视他。
月光底下,他脸白的像纸。眼睛黑沉沉的,看不清里头有什么。可她知道,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。碎过的,又勉强拼起来的。
“您到底怎么了?”
进宝看着她。
她没哭,圆眼睛倔强地盯着他,眉头皱成小小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