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,摸了摸她有些乱的头发。蜻蜓点水似的,碰了一下就收回去。
“最近,还要伺候殿下上朝。”他说,声音很累,“这几天……不来瞧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乖乖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春儿愣在原地。等回过神来,他已经走出十几步了。
她追两步,没追上。
进宝走得很快、很用力,每一步都像要踩碎什么。
如今他给永善泄了底儿,太子若知道,只会立刻弃了他。
可永善放过了。永善是皇后的人,留着他有用。要他“好好”当差。
这放过不是稳的,不是靠算计、衡量浇筑的堤坝。是飘的、会动的,是要他在太子和皇后的夹缝里活。
可这夹缝又能持续多久?
他必须尽快再积蓄些东西。
进宝闭了闭眼,那个念头又冒上来——要是没有她就好了。
有她在,他似乎不可能在这宫墙里有自己的底牌。
要是当初……太子说可以和她明面上往来的时候,他坚持住那颗推开她的心就好了。
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他走得越来越快,不敢回头,不敢停。
他知道她在后面看着他。
他只能走,走到那个念头不会被她看见的地方。
月光底下,两个人的影子越拉越长,越离越远。
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
中间隔着整条宫道,隔着一地碎银子似的冷光。
宫道拐角的阴影里,一个人影站着,看了很久。
五皇子。
他刚从乾清宫出来,今夜京郊出了刺杀大臣的案子,父皇问了一个多时辰。
正要出宫,路过储秀宫附近,恰好看见这一幕。
月光太亮了。
那个走远的是进宝,原在父皇身边伺候的,如今在大哥那儿。
那个站在原地的是谁?他眯着眼看了看。有点眼熟,想不起在哪儿见过。
那宫女的背影,站在月光里,小小的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个身影站了很久,直到进宝的影子完全消失在宫道尽头,她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,摇晃着,丢了魂儿似的。
月光底下,三条影子各走各路。
一道往东,一道往西。
还有一道,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也转身走了。
星子还注视着这片大地,冷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第182章 今日雨
那袍角翻成的黑浪,在她眼底竟是慢的。
她想追,却发现腿纹丝不动。眼珠往下一扫,原来腿根本没长在自己身上——她成了半截子泥塑,栽在龟裂的大地上,看他在前头走,走得那样快,那样好看。
大地裂开,她漏下去。
柴房的气味劈头盖脸打过来,霉烂的柴禾、陈年的灰,还有那股子让她牙关发紧的冷。烧火棍带着风声,她闭上眼。
疼,熟悉的疼,从掌心那里炸开,顺着胳膊往脊梁里窜。她没躲,反往前凑了凑,脖子梗着,眼睛拼命睁开。
她要看清那只手。
苍白的,修长的,骨节分明。那手攥着棍子,攥得紧,棍子上的木刺扎进皮肤里。
她忽然想笑。原来他打人的时候,自己也是疼的。
那手却抽走了,往后退,退进一片空茫的黑里。黑不是真的黑,是烧过头的柴禾剩下的那种灰,死的,不存一点热气。
她往前爬,膝盖硌在砖地上,生疼。可顾不上了,她不知道自己找什么,只是心里有一块地方空着,空得发慌,必须得找到什么东西填上。
灰的尽头,亮起一盏灯笼。昏黄的、扎眼的黄。
灯笼后头浮着一张脸,被光从底下照亮,颧骨,眼尾,鼻梁,都浸在这层薄薄的黄里。
没什么表情。
可她就是从那微翘着的眼尾里,看出一点慈悲来。
他看着她。隔着那盏灯笼,隔着怎么也爬不完的灰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那距离不远不近,够她看清他眉眼间的每一条纹路,又够不着,永远够不着。
灯笼往后退,她往前爬。
距离纹丝不动。
心里那把火烧着烧着,忽然就不那么烈了。她在这烧灼里尝出一点别的味儿来,涩的,回甘的,像嚼着一根老了的茶梗。
他一直在前头呢。
看着她。
哪怕只是看着……
“春儿姐姐,春儿姐姐。”
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,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她没管。
“春儿姐姐!”
声音大了些,劈进来,前头的灯笼没了,春儿一回头,那片灰也散了。
她睁开眼。
身上黏腻腻全是汗,心跳得很快。
彩霞的脸凑在跟前:“姐姐,做噩梦了?”
春儿没答话,躺着喘了几口。
窗外似有雨声,细密密的在窗棂上挠。把她从梦境里捞出来半截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一会儿。
再坐起来时,脸上已经平了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寅正三刻了。”彩霞压低声音,递过衣裳来,“今日是挪宫的好日子,您穿哪件?这件蔷薇色?”
春儿却拉过另一件半旧的秋香色宫装,往身上套。
“别太招摇。”
手指触到衣料,软的。可她心里还黏着梦里的东西,他的声音,他那双垂着的、黑沉沉的眼睛。
“小主起了吗?”
“还睡着。”彩霞凑过来替她系带子,“这几日身子沉,睡得多。是朱砂在旁边伺候的。”
春儿点点头,转头去看窗户。竹卷帘边角渗进一颗颤巍巍的雨珠子,外头天还早,暗沉沉的。
她收拾妥当,推开门。
雨气扑面而来,细得像一场过分的雾。院里,太监宫女正归置最后的东西,箱子用油布盖着,抬起来时杠子吱呀作响。他们的衣裳已湿透了,沉沉贴在腿上。
水洼里倒着灰蒙蒙的天,踩碎了,又慢慢聚起来。
“春儿!”
一个人影从雨里钻出来,收了伞,笑吟吟地凑到她跟前。
是风雀。她眼下有点青,可精神头足得很。
“我们娘娘可高兴了,就盼着江小主过去作伴儿呢。”她仔细瞧了瞧春儿,“听说你病了几日,脸上真没精神。”
她声音脆生生的。
春儿弯了弯眼睛:“好些了。”
“给你带的。”风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花瓷瓶,往她手里一塞,“枸杞酒,养气色的。杨大将军从西北千里迢迢寄来,我们娘娘就赏我一壶,分你一点儿。”
春儿低头看了一眼那瓶子,没推拒,接过来:“谢谢风雀姐姐。”
风雀笑了笑。
春儿又问:“杨大将军?大将军是更厉害的意思吗?”
风雀挠了挠头,哈哈笑了一阵儿:“不是,娘娘两位哥哥都是武将,是杨大——将军。和杨二——将军。”
“为何不以名称呼?”
“啊,这就是姓名呀。”
春儿不说话了,渐渐脸憋红了,噗嗤一声笑出来,连忙告罪:“哎呀,真对不住。娘娘单名一个骋,是潇洒漂亮的名字,我以为……”又憋不住笑出来。
风雀不以为意:“男子嘛,杨老将军不在意这些,总说贱名好养活。你不知道,五殿下小名叫狗子呢。”
春儿不敢笑了,低着头,只脸憋得越来越紫。
风雀笑嘻嘻的戳她一把,两人又低低笑作一团。
在这阵笑语里,身上那股黏腻的劲儿,退下去一些。
那枸杞酒的瓷瓶在掌心滑了一圈,春儿从笑声里分出一点神。
徐妃那盏茶,也是入口的东西。
心里紧了紧,面上的笑险些挂不住。
可进宝的声音还在耳边——“乖乖的”。
笑又撑起来,她把那点疑虑,往下按了按。
檐下笑语一片,雨还在下。
————
寅时末,一顶青布小轿出了储秀宫。
四名太监稳稳抬着,油布蒙住了顶,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滴,砸在地上。江才人在小窗的青纱帘后头,没动一下。
彩霞抱着妆匣,紧紧跟在轿侧。
朱砂提着木提篮,里头是江才人惯用的碗筷,这些是不能假手于人的。木篮沉,朱砂两手提着,脸上发白。
春儿跟在另一侧,一只手虚虚扶在轿沿上。其实没什么用,但她总觉得扶着,稳当些。
主子面前,三人都没打伞。
雨丝斜织着,像一张挣不脱的网。她在网里走着,衣裳渐渐沉了,每一步都像拖着什么。
小轿正走过乾清门前的横街。远远地,雨雾里来了一行人。
虾青色的雨幕中,太子步辇的华盖缓缓移动,杏黄的顶子发着蒙蒙的光。步辇后头,跟着一个枣红色的身影,手里捧着什么,走在右后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