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布小轿赶紧往宫墙下避让,一众宫人跪下去。
春儿也跟着跪下。膝盖砸在湿透的青砖上,雨水瞬间浸透了裙摆,贴着皮肉。
头却没低。
她伸长了脖子,往步辇行来的方向瞧。
走近些了。
那枣红的身影脊背挺直,和身边躬着腰的内侍全然不一样。他走得稳,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。钢叉帽两侧的朝天翅,在雨里细细地抖。
春儿的心也跟着抖起来。
昨天他说不来了,今日就遇上。
她弯了弯嘴角,伸着脖子、盯着看。直到能看清那张脸了,才又垂下头去。
干爹穿红衣裳真好看,衬得人更白了。
抬辇人的脚步踩在积水上,啪嗒、啪嗒,一声声,像砸在春儿温热的心上。
“奴婢请殿下安。”是跪拜宫人的声音,闷在地上。
“嫔妾请殿下安。”轿中传出江才人的声音,比平时低些。
步辇停了。
春儿伏着身子,看见一双双脚从面前走过。抬辇人的靴子踩进积水,带起细小的水花,落下去,又踩进下一个水洼。
然后是一双白底皂靴。靴底已经脏了,沾着泥,边缘被雨水泡得发软。
在她面前停了。
是枣红的袍角,被雨沾湿。红得发暗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在她面前晃了两下,静止了。
太子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,温和得像这雨:“雨天路滑,不必多礼了。”
那双靴子又要动。
春儿飞快地侧了一下身子,抬眼去瞧,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。
进宝的脸。
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嘴角抿着,下颌绷着,一颗细小的雨珠正挂在下巴上,悬着,颤着,不肯落。
他的眼睛没往下面看。
直直地看着前方。仿佛脚边什么都没有。仿佛她跪着的那块地,是空的。
他走过去了。
枣红的袍角从她眼前滑过去,被雨拽着,沉甸甸地,一步一步,走远了。
春儿的嘴角,放平了。
心里那点温热的东西凉下去。
她低下头,忽觉有点委屈。又酸、又疼。酸是替自己酸的,带着点茫然。疼是替他疼的。
他心情太差了吧……
可心底还有什么想往上冒——他让自己别瞎打听、说不来了。还有那个头顶上一触即离的碰触。
他是不是、是不是……后悔了?
她咬了下唇,用力把另外一个声音从脑海之中提出来。是他们骑着骡子,她问:“那些话,回去还算数吗?”进宝的呼气喷在她耳廓:“算,到哪儿都算。”
她把心里那些扎人的毛刺儿压了压,好让它像没存在过一样。
伸手,重新扶住轿沿。
小轿又抬起来。
春儿膝盖上湿了一大片,凉得发麻。她没管,只是往前走。
雨还在下。
第183章 臣
皇极门出现在雨幕中,朱红的高墙,在雨里越发暗沉。
进宝只看了一眼,就垂下头。
春儿的目光还在他身上扎。
他吸了口气,雨雾吸进鼻腔,像溺了一次水。
手一撑,搀太子下辇。
进宝跟在那抹杏黄后头,第一次踏进皇极门。
广场上站满了人,青的、蓝的,衣裳沉在雨里。
进了殿,满眼的绯紫。他随太子从东边拾阶而上。那些颜色压过来,有人咳嗽,有人挪脚,袍角扫过地砖,窸窸窣窣的。
进宝站在太子侧后方,只盯着太子脚后那一小块砖地,一步,一步,踩过去。
皇上来了,朝会开始。
先是兵部的杨老将军,贵妃的父亲。他声音洪亮,满殿都能听见:“西北军费告急,须尽快拨饷!”
户部那边立刻有人接话,领头的是徐尚书,声音不急不慢:“哪有银子。八月了,江南水患还未平定,钱都紧。再说西北那些人,往年都是秋后才来,如今只是维养,怎么和战时一个要法?”
杨老将军冷笑一声:“照你的说法,你今天上朝吃饭,明天休沐就不吃了?”
徐尚书没接话。旁边有人打圆场:“主要是税收不丰,两头消耗……”
杨老将军打断他:“究竟是两头消耗,还是有人从中得利?”他侧过身,目光往太子这边扫了一眼,“不然太子那个劝捐济国的法子,我看就很好。怎么就不让在水患区全部施行?”
徐尚书上前一步,对着御座拱手:“陛下,要富商的钱,加重税收就是。何必用这种法子?长此以往,百姓不事农事,动摇国本!”
皇上没说话,只是转向太子。
太子的声音很稳:“徐尚书言之有理。但那些河滩本就不适合耕种,只是百姓祖辈扎根,别无去处。年年靠朝廷赈灾,不是长远之计。”
他伸出手。
进宝一怔,立刻双手递上匣子。
太子取出折子呈上去:“这是松江府官员呈的。新政养活了流民,节省了赈灾银子。市场流通,赋税也提高了一成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皇上翻看折子,一页一页,没说话。
太子看了进宝一眼。
进宝立刻上前一步,跪下。满殿的目光聚过来,像无数根针,细细地扎在背上。
他低着头,声音压得平:“奴婢是松江府人。年年涝,年年种。后来家人护田,都死了。奴婢侥幸进宫,蒙得天恩浩荡,若新政可庇护乡亲免于流离,实为大功德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徐尚书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这位以前没见过。内侍伺候,怎么有说话的份儿?”
太子没开口。
进宝跪着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送出去:“奴婢是东宫秉笔太监,四品。”
徐尚书不说话了。
皇上又翻了一页折子,侧过头,看向最前头那位穿绯红仙鹤补的人影。
“太师,你觉得呢?”
进宝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。那人六十多了,精神矍铄,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。
皇后的父亲,沈太师。
他沉吟片刻,声音稳当:“徐尚书之忧,在长远国本;杨侍郎之急,在西北边防;太子之策,在当下民生。三者不必争个对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太子那边掠过,最后落回御座上。
“观松江府折子,新政实为良策。但大面积推广,操之过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臣建议,在今年受灾的重庆府再行试点。那边多山少田,与松江府水乡不同,正好验证这法子是否可行。可由太子、户部两方共同派员督查。”
话锋一转。
“至于军饷,臣请陛下下旨,户部先从盐课、漕运盈余中暂拨三成,解西北燃眉。”
皇上点点头:“就依爱卿。”
杨老将军又上前一步:“陛下,重庆府乃沿江重镇,这么大动作,流民治安必要兵部协管。”
沈太师垂下眼,语气不变:“杨侍郎言之有理。”
杨老将军笑了:“我那二儿子就在重庆府任川东参将。兵部可由他督查,必然尽心尽责。”
皇上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嗯,朕有印象。”
进宝跪着,余光扫过御座。皇上的脸是平的,可他伺候过皇上许多年,看出皇上心里并不痛快。
杨老将军、二儿子、川东参将、杨贵妃……
沈太师这是有意捧杨家。只是裙带帮扶,太明显了些。
皇上转向徐尚书:“户部呢,派谁去?”
徐尚书上前一步:“户部主事林文渊,办事干练,曾任重庆府推官,谙熟川东民情地势,堪担此任。”
皇上“嗯”了一声,面色和煦了些。
最后才看向太子。
太子躬身:“回陛下,儿臣以为,进宝是此法的提出人,又明白水患特性。由他去,再合适不过。”
进宝怔住了。
徐尚书又跳出来:“殿下三思!内宦出使地方,于朝廷体面有损!”
太子没说话,只是看向皇上。
殿里静了一瞬。
进宝跪着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可心跳之余,脑子里已经转起来——户部的、兵部的人都在里头,若真能出去,也许能在其间博得一些依仗……
“特殊事,特殊办。”皇上开口,声音不重,“太子的内侍,自有他的荣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按太子的意思吧。”
徐尚书张了张嘴,终是没再说什么。
进宝上前一步,叩首。
“谢陛下、殿下,奴婢定当尽心。”
皇上皱了皱眉。
“你此番是代太子出差,动辄自称奴婢,有失朝廷体面。”
他沉吟片刻。
“你本为东宫四品秉笔。朕今授你兼钦差委差官,随行办事。不必卑贱自称。”
进宝跪在那里,那些话从头顶落下来,他听清了,又好像没听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