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攥紧袖口,草茎扎着指尖,微微的疼。
她没拿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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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房里,窗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暮色漫进来,慢慢洇开,染黑了惨白的墙壁。春儿坐在榻边,没点灯,只是看着窗外。外头偶尔有脚步声,很轻,很快,过去了。
门帘掀开一条缝,彩霞闪进来,带进一股药味。
她蹲下身,缩在春儿的影子里,声音是哑的:“姐姐,放好了。”
春儿点点头,没说话,眉头却微微蹙着,在昏暗中显出浅浅的痕。
彩霞蹲在那儿,等了一会儿。见春儿没别的吩咐,她又往前挪了挪,声音更小了,像怕被谁听到。
“姐姐……有句话,奴婢斗胆说,您就随便听听。”
春儿低下头看她。暮色里,彩霞的脸模糊着,只有眼睛亮着,盛着晃动的、不安的光。
“你说。”
彩霞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:“小主如今对您这样……冷一句热一句的,您何必还担这么大风险?万一……”她哽了一下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您太苦了自家。”
春儿看着她。
彩霞额上有细汗,眼下乌青着。为了那包菟丝子,她跑进跑出,没歇过。
春儿伸出手,指尖凉凉的,落在彩霞皱起的眉心上,轻轻抚了抚。
“如今,是身不由己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底下却沉着累,“我和小主……互相掐着,绑在一处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飘向窗外越来越浓的夜,声音轻了,像对自己说:“别处的水,也不浅。咱们太小,一个浪头,就拍碎了。”
彩霞怔怔听着,半晌,点点头。她眼里有什么闪了闪:“就没别的法子了?”
春儿摇头,极重地叹出一口气:“你就当……我是个愚忠的痴人吧。”
彩霞却忽然笑了。在昏昏的光里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蓄了两汪清水。
“我知道,春儿姐姐是好人。”她说,声音清清楚楚。
春儿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,低下头笑了笑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剥开,拈起一块,递到彩霞嘴边。
“没吃晚膳吧?”声音又柔又稳,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。方才在廊下那些后怕,那些灼烧感,此刻都淡了,淡成手里这块桂花糕。
“张嘴。”
彩霞愣了一下,乖乖张嘴接住。
她吃得急,腮帮子鼓起来,像怕人来抢。
春儿看着,嘴角弯了弯。有什么东西悄悄落定了。看,她还不是一无所有。至少还有一块桂花糕可以给,还有一个彩霞可以护。
那笑刚漾到嘴边,忽然僵住了——以前,她也这么吃过。
有个人坐在对面,看着她吃,一块一块地递,她撑得干呕。
他在就好了。
春儿垂下眼。胃里忽然空得发疼,饿。明明才吃过饭不久。
眼前忽然模糊起来,她赶紧低下头。
彩霞吓了一跳,嘴里还含着糕,含糊地问:“姐姐?怎么了?”
春儿摇摇头,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下眼角。
“没事,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风吹的。”
彩霞愣愣地看了看窗户,窗关得严严实实。
窗外,夜凝固了一般,沉沉的压着屋脊。
没有风。
第195章 压行辕
行馆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
林文渊站在门里,官服咸菜干一样皱巴,眼下一片乌青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,脸色也都白着。他抬脚就要往外走。
一个人影横了过来,堵在门口。
杨二斜倚在门框上,抱着臂,大马金刀的。他没看林文渊,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杨二将军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林文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又干又涩,“我是朝廷从五品的户部主事!你带兵围困,阻挠公务,形同谋逆!”
杨二掏了掏耳朵,像是没听清。他转过头,面上挂着点懒洋洋的笑,那笑却没到眼睛里。
“林大人,这都两日了,怎么气性还这么大?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宝大人说了,外头乱民闹得凶,怕他们不长眼,冲撞了您。这才特意让我带兵保护。您瞧,我们这不都守在门外,没让人进来打扰您清静嘛。”
“保护?”林文渊的脸阴得能滴出水,“杨二将军,看人……可得擦亮眼睛。他一个阉人,靠着些不上台面的手段……”
杨二根本没听。他耳朵动了动,转向廊下。一个穿甲胄的士兵正快步进来,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杨二点点头,挥挥手:“知道了,跟宝大人说去吧。”
士兵退下,林文渊身后的侍从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林文渊的脸色更难看了,像抹了一层灰。他听见了——梁家,重庆知府的丈人家,重庆府一等的富户,就这么……抄了?
脚步声从院外传来,不紧不慢的。
进宝走进院儿,披风上还沾着尘土,眉宇间有些倦色,眼神却是清的。他先对杨二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林文渊,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、公事公办的笑。
“林大人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外头闹事的,散的散,抓的抓,眼下安生了。您不是要往下一处去巡视么?可以启程了。”
林文渊看着他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,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,舌尖都快咬断了。他硬是扯动嘴角,挤出一个痉挛似的笑。
“宝大人,”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,“您这行事……怕是有些太独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似乎真要与他掰碎了讲道理,“官场讲究一个和光同尘,不如与我一道,徐徐图之?回京之后,保你跟太子殿下也有个交代……”
进宝听着,嘴角的笑意没变,甚至更深了些。他微微侧身,抬手比了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“林大人,路远,别误了时辰。”
林文渊喉头滚动,死死盯了他片刻,终于一甩袖子,铁青着脸,带着侍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杂沓的脚步声响得格外重。
等他走远,进宝才从怀里摸出一卷厚厚的册子,塞进杨二手里。
杨二接过来,胡乱翻开扫了两眼。里头密密麻麻。他皱着眉念了几个词:“泽被桑梓、舆情……什么然……哎呀,这都什么跟什么!”
进宝摇摇头:“上头来的消息,巡查验收的御史队伍,快则十日,慢则半月,就该到了。这边集市货物往来、百姓购粮的数目、小商人的税册,已经在加紧统算,一笔都不能出错。”
他走到廊下,背对着杨二,声音有些倦:“顺利的话……就能回去了。”
杨二肩膀一松,咧嘴笑了,上前几步,用肩头撞了下进宝:“嘿!还是你小子有办法!不然等那帮挑刺的来了,看见满地鸡毛,咱们全都得玩儿完!”
进宝被他撞得晃了一下,没接这话茬,眉头还微微蹙着:“越是到这个时候,越不能松气。重庆这边一成,江南恐要推开。徐尚书那边……不会让林文渊轻易罢休。”
杨二却不以为意,大手一挥:“知道了!我让人把他盯紧点,保准他翻不出浪花!”他说着,忽然又凑近些,脸上带上点神秘兮兮的笑,伸手就要去攀进宝的肩膀。
进宝整个人猛地向前一蹴,脊背瞬间绷得笔直,像一张拉紧的弦,避开了。
杨二的手落在半空。他也不恼,嘿嘿笑着,又往前凑了两步,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:“我说,今儿是个好日子,了了闹事的人!哥请你上勾栏喝酒!我知道个清倌人,唱曲儿一绝,小模样也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进宝正看着他。那眼神极复杂,像看着什么从未见过的怪物。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泛着青白,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。震惊、难堪、还有一丝冰冷的厌弃,全在那一眼里了。
杨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挠了挠头:“哎,你别这么看着我,怪渗人的。你不是……喜欢姑娘吗?”他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你怀里那盒子,不是……”
进宝没回答。他猛地转过身,迈步就往外走,声音硬邦邦的扔过来:“要去你自个儿去。”
“诶!别走啊。兄弟!”杨二愣了下,赶紧追上去,“自个儿去多没意思!你听我说……”
他的声音被甩在后头。进宝走得头也不回,“砰”一声,门甩在杨二脸上。
院子里空下来,杨二摸摸鼻头。他看看自己刚才想搭肩膀的手,又看看进宝消失的方向,脸上那点兴奋劲儿慢慢没了,换上一丝困惑和讪讪。
风穿过空荡的庭院,卷起几片落叶。
有点冷。
第196章 错
拣药房内,药柜一层叠一层,直抵梁间。几名药工捧着木盘,在梯架上攀高走低,人影在木格间晃。台后只一个医士坐镇包药,手不停,纸页翻得哗哗响。
窗外,天边烧着一片霞,红得发紫,紫里又透着金,轰轰烈烈的,像是要把天一并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