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57)

  药味沉在空气底下,混着人味儿,闷得人头皮发紧。

  春儿站在取药台前头,排在她前面的是两个别的宫的宫女,脑袋凑在一块儿,不知说什么,笑得花枝乱颤。

  好容易轮到她,她把药方和腰牌递上去:“承乾宫江才人的例药。”

  医士略扫一眼,随口唱出几味药名。架上药工闻声,用长柄木勺将药材舀送下来。医士接住称了,包好,往台面上一推。

  春儿取了药包,没走。她缩在廊角,看着那医士把手头的活儿料理完,周遭人渐渐散了,才轻步凑上前。

  “劳驾。”声音低低的,“沈太医在吗?”

  医士抬眼,有些意外。春儿把半角银子递过去,不轻不重地塞进他手心:“我身子不大舒服,听说沈太医看的好。你就说……先前求过他的人来求方。”

  医士低头看了一眼,没出声,把银子往袖子里一揣,转身进去了。

  春儿退到廊下。墙角堆着几筐药材,她把药包放在旁边,抱着手等。天边的霞还烧着,光却暗了一层。

  没多久,沈鹤云从里头出来。还是那身银毫色的衫子,袖口沾着几点药渍,像是刚从药炉边起来的。看见她,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快步走过来。

  “怎么了?哪儿不舒服?”他眉头微微蹙着。

  春儿愣了一下,忙摇头:“没、没有。就是……找您有点事儿。”

  她四下看了看。他们站的地方偏,院儿里也没人。

 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解开,里头是几块各式的糕,白的、粉的、黄的,全都胖嘟嘟,码得规整。

  “上次……见大人喜欢桂花糕,我自己做了点别的,您尝尝。”

  沈鹤云看着那几块糕,又看看春儿。她没抬头,鹌鹑一样缩着脖子。霞光落在她侧脸上,红扑扑的,捧糕的手微微抖着。

  他也说不出话,只感觉胸口有点紧巴巴的。拈起一块金黄色的糕,咬了一口。黏糯糯的,还温着。

  “挺好吃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些。

  春儿松了口气,一笑,眼睛弯弯的:“哎,您喜欢就行。”

  “沈大人,那我先走了。”她说着,把布包包好,塞进他手里。

  她没别的绑他,只能拿这些轻飘飘的玩意儿。不求他以后能帮什么大忙,只求万一有什么事,不为难的情况下,他能使一分力。

  沈鹤云看着她转过去的背影,喉结跟着一滚。

  “等等。”

  春儿回过头。

  他顿住,像在斟酌什么。

  后院儿里传来喊声:“苍术取来!上锅炙了!”远远地,有人模糊的应着。

  这阵喧嚷过去,沈鹤云才开口,声音有些涩:“朝廷验收的队伍,已到重庆府。那些人,应当快回来了。”

  春儿眨眨眼。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——进宝要回来了。

  她压着表情,声音却还是抖:“真的?”

  沈鹤云没有应声。后院忽然飘来一阵焦苦的药烟,浓滚滚的,把两个人笼在一处。沈鹤云的脸在烟雾里半掩着。

  “永骁说……那个进宝。”他攥紧了手掌,“总之,他是不是常欺负你?”

  春儿一怔,直直望向沈鹤云的眼。

  烟散了些,他的眼睛露出来。没有鄙夷,没有试探,而是盛着另一种她熟悉的东西,是自上而下的怜悯。

  “是”这个字卡在喉咙口。

  她知道,自己最好应着。沈太医这样的人,会更愿意照拂她几分。

  但他的眼神那么真,那么沉,压得她的肩沉甸甸的。

  她摇摇头,脸颊涨红了,吭哧吭哧地解释:“不、不是,他是我干爹,帮我……”

  沈鹤云却往后退了半步,连连摆手:“不说也没事,我随便问问。”

  他眼里的那些担忧怜悯掩去了,换上来的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温和:

  “人在难的时候,总要选一条路走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带着一阵沙哑的震颤,像安慰似的,“不是你的错,我问得不好。对不住。”

  春儿张着嘴,缓缓闭上。

  他好像还是误会着,她应该再解释解释,可是却什么都不想说了。

  她看着沈鹤云。还带着雾气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柔和、干净,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青影。

  她忽然觉得,这地方假极了,处处透着古怪。这光也怪,这人也怪,这些气味也怪。

  她后退两步,想逃开这个地方。可什么东西软软地黏住她的脚,让她动弹不得。

  他说,人在难的时候,总要选一条路走。

  进宝是她那个时候唯一的路,唯一拉她的手。她抓住就再没松开。

  一路走过来,杏儿、巧穗、碧儿、二牛的兄弟们,她手上沾满了血。小主与她离心,永善的刀悬着,每一步都艰难。她不是没问过自己,自己这样真的更好吗?自己这样真的对吗?

  可沈鹤云,站在她这儿,偏爱似的说了句公道话。

  不是你的错。

  她心里被什么硌着,眼眶酸得厉害。

  沈鹤云手足无措地在怀里掏了半晌,递来一方淡蓝色的帕子:“反正,会慢慢好的。”

  春儿没接,沈鹤云轻手轻脚地塞进她掌心。

  帕子是软的,凉的。她捏紧了,眼睛一眨,泪珠啪嗒砸在手背上。她慌乱地擦了擦,再顾不上说什么,扭头就走。

  她走得很快,像在逃。那些陌生的安慰,纯然温和的、不加杂质的眼神,像黏糊糊的沼泽,温柔地把她裹住,又让她想尖叫。

  她不怕被拿捏,不怕被威胁。她习惯了各自拿捏把柄,逼着对方做什么事——这样反而觉得安全。

  这些太纯的东西,让她慌极了。

  沈鹤云站在原地,看着她拐过廊角,水蓝色的裙角一闪,不见了。

  他低下头,看了看手里的布包。解开,拈起一块糕,咬了一口。慢慢地吃,吃完一块,又拿起一块。

  廊下的霞光又暗了一层。他站在那里,银毫色的旧衫子发着粼粼的光。

  墙角,那几包药被落在那里,静静待着。

  ————

  春儿转过宫道,脚步慢下来。

  风一吹,脸上凉凉的。她抬手擦了一下,才发觉手里还捏着那帕子。软软的,带着一点药材的苦味儿。

  她站住了。

  红墙边安安静静的,昏暗的霞光把她的影子按在上头。

  她低头看了看那帕子,想还回去,脚却没动。站了一会儿,她把帕子叠好,转身继续走。

  刚转过弯,风雀迎面跑过来,一把拉住她。

  “找你半天!”风雀声音压得低,脸上沁着一层细汗,“江才人出去了一趟,挂着脸回来的。彩霞进去半天,也没见出来。”

  春儿心里一沉,几乎小跑起来。

  第197章 审问

  春儿回到承乾殿时,天已经黑下来。

  殿里静悄悄的,没点几盏灯,有些影子被拉的很长,分不清树影还是人影。

  她刚跨过门槛,几个粗使太监就围了上来,不发一言,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。

  力气没用太多,松松的。右边那个还挂着一抹为难又油滑的笑:“小主让咱们请您,都是听命行事,您别见怪。”

  春儿心里一沉,没挣扎,只是抬起眼,看向偏殿的方向。门紧掩着,里头一点声息也没有。

  她被半搀半拽地弄了进去。

  江才人坐在临窗的炕上,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,脸色在昏暗的光里白得像纸。她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封信,信封上几个字“靖远侯府主母大人亲启”已经被揉出了裂痕。

  江才人没看春儿,眼睛盯着那信封,声音冷得像冰:“我这封信喊母亲准备进宫,皇上私下答应的,从未过明路。徐妃就跑到皇上跟前,把事儿搅了。”

  她终于抬起眼,目光淬了毒,钉在春儿脸上:“你说,她是打哪儿知道的?”

  春儿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门又吱呀一声开了。

  朱砂低着头走了进来,脚步有些虚浮。她飞快地瞟了春儿一眼,那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。她扑通一声跪在江才人脚边,声音又尖又急:

  “小主!这几日小主的药,都是彩霞姐姐一手备的,从不让旁人沾手!奴婢担心……问了几句!谁知、谁知彩霞姐姐她……她竟招认了,说、说是春儿姐姐指使的!”

  她话音未落,两个太监就把五花大绑、嘴里塞着布团的彩霞推了进来。彩霞头发散了,脸上有泪痕,看见春儿,眼睛猛地睁大,呜呜地挣扎起来,却被死死按住。

  春儿看着彩霞,又看看低头站着、肩膀微微发抖的朱砂,最后看向江才人。

  江才人也在看她,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,轻蔑地在春儿和彩霞间扫了两圈。

  殿里的空气凝成了冰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  春儿慢慢站直身子。

  挣脱那点钳制的时候,动作很慢,像懒得动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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