架着她的太监愣了一下,松了手。春儿给他使了个眼色,他们退出去。
春儿没看江才人,她知道那张脸现在是什么颜色。
“招了?”
她转回身,看着朱砂,声音冷了下来,“招了什么?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朱砂一缩,但还是硬着头皮:“她说……说您让她在药里加东西,害人的……”
彩霞又是一阵挣扎,呜呜的,拼命摇头。朱砂一脚踹在她膝弯上,彩霞闷哼一声。
“我只加了莬丝子,安胎固血的,尽管去查。”
江才人声音硬邦邦的:“还嘴硬!张太医查验过,里头加了红花!那种虎狼手段……”她眼睛里的恨恨的光挤在一起。
“小主,”春儿开口,慢悠悠的,没急着解释。她背过手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出:铁锅贰拾口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所有人都愣住了,似是听不明白春儿说的是什么。
“交:黑水部麻老九……”
春儿眼睛落在江才人脸上,嘴角动了动,那笑意还没成形就灭了。
“此宗铁锅,系以……战损,自甘州前卫武库核销讫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来,江才人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。春儿看看她的肚子,皱了眉,往前迈了半步,又停住了。
“你!你哪儿知道的,二牛?不,不对……”
春儿不答,哂笑一声:“您说,我要动您、害您,至于用旁的法子吗?”
她看着朱砂,声音没有一点温度:“红花谁放的?”
朱砂反应过来的时候,江才人和春儿,眼睛都直直看着她。江才人的眼神变了,是探究和冷。
她哽了一下,扑通跪下来,声音又尖又急:“小主!别听她巧言令色!彩霞都交代了!”
春儿没管她,上前一把将彩霞嘴里的布团扯下来。
“彩霞,你说什么了?当着小主说。”
彩霞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挤出嘶哑的气音,像破了的风箱。她急得满脸是泪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摇着头,发出嗬嗬的音节。
春儿一愣,牙关咬紧了。她狠狠盯了眼脸色灰白的朱砂,又扫向江才人。
“这就是招了?”
江才人惊怒的目光看向朱砂,身子软下去,指甲狠狠陷在锦被里。又自己猛地缓了两口气。
“好啊,”半晌,她冷笑一声:“我这屋里,真是前有狼,后有虎。”
春儿已经揽住彩霞,捏着她的嘴往喉间看。
她眼神没扫过来一丝,声音淡淡的:“小主,刚刚那铁锅的事儿,她可也听见了。”
江才人一震,目光落在朱砂身上。朱砂还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眼神躲闪。
春儿去解彩霞身上的绳子,没再说话。她不叫人来抓朱砂,她要江才人自己动手。
江才人扬声,声音很尖:
“来人!”
那几个粗使太监又鱼贯而入。江才人指着朱砂,手指颤得厉害,声音却稳下来:
“婢子偷盗,绑了,压下去。”
朱砂尖叫起来,蹿上去抱住江才人的腿:“小主饶命!是徐妃给的红花,但我没想害您,没让您喝过,只是想邀个功!那铁锅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还不把她的嘴堵上!”江才人猛地拍了下案,用力把自己的腿从朱砂怀里抽了出来。
两个太监上前,拖起软成一团的朱砂,堵住嘴。她的哭求变成闷住的尖叫,在殿宇里回荡,越来越远,终于听不见了。
春儿扶起彩霞,低声说:“我们出去。”
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,声音冷的厉害:
“明天的药,奴婢亲自送来。彩霞,无论如何要治好。”
身后,没有回应。
只有更深的寂静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第198章 庆功
宴席设在行馆正厅,十几张条案对排,大烛将墙壁映得通红。
酒气混着菜香,又在人声里搅成一团,烘得人脸颊发烫。
最上首坐着验收的钦差。京里来的,地方上也有,青绿的官袍皱皱的贴在身上。此刻都脸颊通红,有的撑着桌子点头,有的歪在椅背上,不知是真醉还是假寐。
下首一左一右,是进宝和林文渊。
进宝薄饮了两杯,眼里泛着些微醺的水光,微微眯起眼睛。
林文渊坐在对面。没人来找他喝酒,他也不动,恹恹的。筷子尖在碟沿上轻轻一点,又放下,不动声色地蜷着。
再下头多是地方武官,此时围作一团,大声笑骂。有人站在中间比划阵型,脚下一绊,酒泼了半桌,众人哄笑,把他按回座上再灌三碗。
一个汉子喝得满面红光,拍着杨二的肩膀:“杨二将军,你在这破地儿五年,这回总算要高升了!
杨二嘿嘿笑,又灌了一杯。酒顺着下巴淌,他也不擦。
“我有什么本事,”他抹了一把脸,嘿嘿笑,“不过是借了我妹子的光,借了我爹的光,借了宝大人的光。”
进宝看了他一眼。
杨二没看他,声音低下来,盯着杯子里晃荡的酒。
“我自己那点本事,谁看得见?”
进宝没说话,低头看看自己的酒杯,里头晃荡着一张模糊的脸。
又有人劝酒,杨二举杯饮尽,嗓门又大起来:“不过这回,实打实的功劳!我爹脸上也有光!”
他隔着几人,朝进宝这边望过来,酒杯一举:“宝大人,说不定什么时候,咱们也能京里见了。”
进宝皱了皱眉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慎言。”
杨二也不知看没看懂,只咧嘴嘿嘿笑起来。
他拨开几人,凑过来,酒气喷在进宝脸上:“我说,你这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小性儿。”
进宝眉头一挑。
杨二却似看不到,把酒杯塞到进宝手里,硬要他端起来:“我有个兄弟,战场上伤了命根子,照样跟我上勾栏喝酒听曲儿。有什么大不了,你就是老别着。”
他一扬手,酒杯和进宝的酒杯相碰,当啷一声。
进宝垂下眼。酒面上映着一小截烛火,摇摇晃晃的。
他举杯慢慢喝了一口。
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可那股辣劲儿过去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
他再一抬头,杨二已经又挤进那群武夫中间。有人揽着他的肩,有人拍他的背,他笑得最大声,好像刚才那些话已经扔到脑后了。
进宝把酒杯放下。
有人在唱西南的小调,跑调跑得厉害。可唱的人不在意,听的人也不在意。那调子就在喧嚷声里浮着,上不去,下不来。
酒酣饭足,人渐渐散了。
大人们的侍从各自扶着自家老爷,官兵们互相搀着,脚步声、笑骂声、断断续续的吆喝,从门口淌出去,越来越远。
林文渊是自己走出去的。他路过进宝桌边时,脚步顿了顿,斜过眼来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像刀锋从肉上擦过去,不见血,只有一道凉。
他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进宝坐在原处,没动。
屋里空下来。
杯盘狼藉,烛火烧到最旺处,焰子直直地往上蹿,照得四壁更空。
进宝把窗户推开条缝,一阵江风吹进来,外头黑极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杨二趴在桌上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。鼾声闷闷的,从胳膊弯里透出来,和着远处江面上的浪,一下,一下。
进宝转过头看他。杨二的脸侧着,压在自己胳膊上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熟了。
第199章 事变
夜半,宴厅。
进宝撑着头的手一顿,猛地醒过来,衣裳还整齐着。杨二的鼾声在空屋子里响,一长一短。
高烛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,烛台上只凝着一滩烛泪。
江风的气味变了,腥得厉害。外头响起闷雷,轰隆隆从远处滚过来。
不对,不只是雷,还有别的什么。
是杂沓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喊叫声、铁器碰撞的声音,在夜里格外脆。
进宝摸到窗前,窗还开着一条缝。火把的光横切进来,在他脸上映出一线。
外头黑压压一片,刀、锄头、木棍,在火光里晃。
他们直直朝东卧房那边涌过去,喊着:“朝廷欺压百姓!”“取狗官性命!”
远远地,惊叫声炸开,有人喊救命,有人喊大胆。火光和喊声搅在一处,乱成一锅粥。
进宝所在的这间宴厅,此刻却空得诡异。
窗纸被外头的火把映得通红,人影、刀影在上面跑,嘶喊声近在咫尺,可门还没被撞开。
没人想到这宴厅还有人。
进宝稳着没动。他靠在黑暗里,听着。等东卧房响起几声不似人的惨叫,短促、凄厉,然后戛然而止。
那些人真的下了死手,杀了钦差。
坐实了。
他嘴角微微一勾,指尖在袖子里蜷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