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6)

  进宝沉着步伐走在前面,领着春儿进了那个熟悉的柴房。

  柴房门一开,他并没立刻进去,而是侧身立在门边阴影里,等她先进。

  春儿刚迈进门槛儿,一个裹得紧实的东西,就擦着她耳边,“咚”一声闷响,砸在她脚前的地上。

  是她送出去的那个包袱。系口还是她亲手打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结。

  春儿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僵在原地,连跪都忘了。

  “看来,”进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比这春寒的夜更冷,“是咱家太纵着你了。”

  春儿浑身一颤,这才“噗通”一声直挺挺跪下去,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。

  “点上。”

 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,划了好几次火折子才点亮那残烛。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进宝平静得可怕的脸,和地上那个散开的包袱——里面粗布手套的边角露出来。

  进宝慢步走进来,目光从她惨白的脸,缓缓移到包袱上,停了一会儿。

  然后他才转向她,声音比刚才更沉:“八两五钱。五两是我给的。剩下哪来的?”

  “捡的?偷的?还是……”进宝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残酷的探究,“又找了哪个‘好心人’?”

  “没、没有!”春儿慌忙摇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是奴婢……奴婢自己……”

  “自己怎么弄的?”进宝逼问,眼神像钉子,“说清楚。荷包在哪捡的?戒指从哪件衣服里摸出来的?当了多少文?嗯?”

 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,剥开她试图隐藏的肮脏的秘密。春儿浑身发抖,她不知道进宝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,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似的。

 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泣不成声,羞愧和恐惧淹没了她。

  进宝看着她这副样子,眼底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,涌出的是更深的厌烦和一种了然。

  “为了这个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声音平稳地念:

  “王冬生(春儿其弟)未曾婚配,于本地赌坊‘悦来庄’多次欠债,近日欠银十两,利滚利,十日为期。”

  春儿猛地抬头,眼里的慌乱瞬间被错愕冲散——赌坊?十两?

  “其父王老栓,早年腿伤属实,然近年以采药为生,尚可自理。意思是,他瘸着也能上山,饿不死。你寄回去的那些银子,他拿来干什么了?”

  他不需要回答,自己接了下去:“喂你那个烂赌鬼弟弟了。”

  他念完,将纸随手丢在她面前,像扔一块抹布。

  “看明白了?”他盯着她瞬间惨白的脸,“你弟弟,在赌坊里一掷千金的时候,可曾想过他宫里还有个姐姐在刷恭桶?春儿,他们不是活不下去,是舍不得自己的好日子。”

  春儿看着那张纸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那些她不愿深想的细节此刻被这张纸串联起来,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。

  她激烈的争辩:“不可能的!爹送我进宫时还摸了……”

  “送?”进宝打断她,声音轻得像片羽毛,“他们是把你卖了,换了他们爷俩的活路。”

  “那是没饭吃!”春儿急辩,“爹说宫里——”

  “宫里能活命。”进宝截断她,“那你爹可说没说过,六岁丫头进来是当人,还是当牲口?”他俯身,气息喷在她额上,“若真想给你活路,怎不问问宫里收不收老太监,大宅院里收不收小打杂?”

  春儿瞳孔一缩。

  “他……他只是觉得女子……”

  “觉得女子命贱,好换钱。”进宝替她说完了,他捏起她下巴,逼她直视自己:

  “而你竟去偷了。为了那两个卖了你的人,脏了自己的手——若被发现还要惹咱家一身臊,你说你该不该死”

  春儿浑身发抖,眼泪涌出来:“我……我只是想……”

  “想他们是你亲人?”进宝像听到什么可笑的话,“他们可想你?信里可有过一句‘春儿,你好不好’?”

  她噎住了。

  有些崩塌,原是注定的。心里那座用十几年念想勉强糊起来的、叫做家的纸房子,风一吹就散了。春儿感觉脸上一片湿润。

  进宝站起身,眼神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春儿蜷缩的身体。他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,随即恢复死水般的平静。他走到柴房角落,翻找出一个东西,是之前那根烧火棍。

  春儿看见那根棍子,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手心的旧伤仿佛又开始灼痛。

  但进宝没有打她。

  他只是拿着那根烧火棍,走到她面前。棍子粗糙的一端抵住她的掌心,另一端握在他手中,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交接。

  “拿着。”

  春儿抖得几乎握不住,木头的粗糙触感摩擦着皮肤。

  “握紧。”他松开手,烧火棍的全部重量陡然落在春儿手里,沉甸甸的,“从今往后,这才是你该抓住的东西。”

  他再次蹲下:“现在,听好了,一个字都不准漏。”

  “你的命,我买的。你的身子,我养的。你的念头,我准的。”

  “从今往后,王春儿死了。爹和弟弟,也死了。在这宫里,在这世上——”

  他身体前倾,声音极低,带着绝对命令:“能决定你是人、是狗、还是连狗都不如的……只有我。”

  “记住这句话,这样,你才能活得下去。”

  他盯着她绝望的眼睛,一字一句,吐出更具体的要求:

  “现在,说给我听。说,我以后再也不想他们了,我只有您一个指望。”

  “只有”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,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粘腻感。

  春儿一阵窒息,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。可他的眼睛正沉沉盯着她,那纸上的字儿还在噼啪在脑子里砸。

  “……我以后……”她张开干裂的嘴唇,声音嘶哑,“再也不想他们了……”

  她几乎说不下去。

  “说全。”进宝催促,没有任何转圜余地。

  春儿闭上眼睛:“我、我只有您一个指望……再没有弟弟和爹了……”

  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感觉到一阵反胃,用尽全力才忍下干呕。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抽走了——像是人的魂儿。她瘫软下去,不再颤抖,只是空荡荡地摊在那里,像一具刚刚被拆去旧骨架、等待填入新模子的软肉。

  进宝看着她的样子,终于稍稍平缓了呼吸。

  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他缓缓起身,居高临下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“那银子,我会处理。从今往后,你与他们,再无瓜葛。若再让咱家知道,你有一星半点的心思飘到他们身上……”

  话没有说完,也不再看她,扔下两个更精致的瓷瓶子,径直走到门边吹熄了蜡烛。黑暗重新降临。

  “明日开始,一切照旧。”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

  “把手养好。”

  黑暗中,她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轻微地,点了一下头。

  像是回应他最后的命令,也像是对自己命运的最终确认。

  颈骨发出极细微的“咯”的一声轻响,像某个机关终于咬合。

  直到窗外传来远远的打更声——四更天了。

  第17章 高烧

  次日,天蒙蒙亮。

  周嬷嬷起身时,发现春儿还蜷在铺上。平日里这时候,她早该起来打水了。

  “春儿?”周嬷嬷轻声唤,伸手去推。

  没反应。周嬷嬷又去摸春儿额头,烫得灼人。

  “孙嬷嬷,”周嬷嬷披着袄去前院喊人,“春儿烧得厉害!”

  孙嬷嬷从前院踱到下房,站在铺边看了会儿,嘴角往下撇:“昨儿还好好的,今儿就倒了?尽会添麻烦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又尖又恶毒,“怎么不找她那干爹去?”

  话虽刻薄,她也不敢真让春儿死在景阳宫——传出去,她这管事嬷嬷脱不了干系。

  “杏儿,”孙嬷嬷转头,“去烧水,煮点姜汤给她灌下去。别把病气过给旁人。”

  杏儿正收着晾晒的衣裳,闻言用力扯下一件,不情不愿地转身:“晦气。”

  灶间烟火呛人。

  杏儿往灶里塞柴火,动作又重又急。铁锅里水刚滚,她抓了把姜片扔进去,嘴里嘟囔:“还喝姜汤,怎么不干脆烧傻了……”

  说着,她左右瞧瞧,见没人盯着,忽然朝锅里“呸”地啐了一口浓痰。

  旁边两个正择菜的宫女闻声看过来,先是一愣,随即噗嗤笑出声。但没人敢接话——杏儿是孙嬷嬷跟前的,春儿又是个有“干爹”的,这事不好掺和。

  杏儿见她们笑,自己也得意起来,搅了搅汤,看着那口痰在滚水里化开。

  春儿在铺上昏睡。皮肉热的像要把脑髓蒸干,可身体深处却一阵阵发冷。

  梦里没有颜色,只有一片灰白的、不断塌陷的破房子。

  她看见爹的脸在房子那头,模糊不清,手里捏着她寄回去的银子,转身走了。弟弟的影子在赌坊门口一闪,也没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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