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66)

  太子的目光从杨二身上滑到进宝身上,停了一瞬。

  进宝的后背自己绷紧了。

  “等你回东宫,”太子慢悠悠说,像是在说一件已定的事,“掌印的典玺局郎,孤给你留着。不枉费将军这句宝大人。”

  进宝又跪下了:“殿下抬爱,奴婢……受之有愧。”

  太子看着他,那个刚刚还直挺挺的人跪在地上,缩成一团。

  他嘴角的笑上扬了一点,锦袍下的手指勾了勾。

  人回来了,就跑不出他的掌心。母后手里,还握着那个宫女。人在外头和回来了,又是两种握法。

  “日子还长。”太子顿了顿,“当不得,就慢慢学着当得。”

  杨二没听懂,歪着头想了想,放弃了:“殿下,我们几时进去?”

  太子怔了怔。眼里有一点被冒犯的东西,但很快被那层壳似的笑盖住了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皇极殿里,百官的朝服在烛火下像一片暗色的海。

  进宝跪在那片海的前面。

  皇上先说了太子,赏了。又说了杨二,留京当差。

  最后,声音从高处落下来,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重量。

  “太监进宝……去内官监,任总理太监,从四品。总理新政钱粮稽核,向朕汇报。”

 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
  然后,像一张拉满的弓缓缓卸了力,一寸寸松下去。

  从四品,比东宫的品级低。但那是内官监——核查新政钱粮,直接向皇上汇报。

  更重要的是,他从东宫那摊浑水里抽出来了。他不用再去考虑怎么腾挪,怎么计算。

  他伏下去,砖地冰凉,一丝潮气渗进额头里。

  “奴婢……谢陛下圣恩。”

  太子向前走了一步:“父皇!进宝去内官监,儿臣那边,就没妥帖的人了。”

  皇上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的,但话里的重量变了:“伺候人的多的是,做事的少。让你的人历练一下,不是坏事。”

  停了停。

  “你是太子,不要只想着自己私下那点事儿。”

  太子退回去。进宝没有抬头,但他知道太子在看他。那道目光落在脊背上,像一根针,不扎进来,就那么悬着。

  他仿若未觉。

  起身的时候,眼角扫见徐尚书。他站在原地,面色灰败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纸。

  皇上最后说了林文渊的事,夷三族。户部徐尚书,失察酿祸,降为侍郎。

  徐尚书跪下去,额头贴着砖,半天没起来。

  进宝从后头看着,那个脊背在轻轻发抖。

  ————

  朝会散了。

  皇极门的门槛一迈出来,进宝就像鱼钩上的饵——蓝的、绿的、石青的褂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在日光下晃成一片。

  “宝大人,恭喜恭喜。”

  “前程似锦啊宝大人。”

  进宝脸上挂着笑,嘴里说着该说的话,一句句应付过去。

  笑声还没落,人群忽然静了。

  像风过水面,涟漪从中间往外荡,那些蓝蓝绿绿的褂子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
  太子走过来。

  他没有看任何人,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。大臣们低眉垂首,远远退到两旁。

  进宝站在原地,没退,也没迎。

  太子站定,目光从他身上缓缓划过,像在重新掂量一件东西。

  “进宝公公,”太子说,“风筝飞得再高,还是得回握绳的人手里,对吗?”

  进宝没有接话。

  他跪下去,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。额头触地,没急着起来。

  砖地的凉意又从额头渗进来,和刚才在殿里一样。

  “奴婢在外头见见世面,”他的声音闷在地上,“过两年回来,殿下用着也顺手。”

  远处的大臣们窃窃私语着什么,听不清。

  太子没说话。

  进宝看着地面上的砖缝。缝里有干了的泥,细细的一条线,从手边一直延伸到太子脚下。

  他听见太子拂袖的声音,在那些嗡嗡的私语里,很清晰。

  脚步声远了,他没有动。

  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,他才慢慢直起身。

  膝盖有点僵。他用手撑着地面,站起来,拍了拍袍角的灰。

  一下,两下。

  灰扬起来,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,又落下去。

  第207章 伤了

  东宫值房。

  一个面生的太监站在进宝旁边,笑得殷勤,手上已经把案上的笔架收进匣子里了。

  “德子呢?”

 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德子公公,您走后没多久,就让太子打发了。我是皇后娘娘调过来的,叫罗衣。”

  进宝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把镇纸从他手里拿过来——墨竹做的,裂了一条缝。

  “这个不急着收。”

  罗衣笑了笑,没再动。

  “罗衣公公,”进宝声音很平,“我往后要在内官监当差,东宫这边,怕是要您多费心了。还有,我收拾东西不喜欢人沾手。”

  罗衣看着他,顿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,那笑比刚才真了些。

  “那您先忙。”他退出去。

  门关上,进宝站着没动,听脚步声远了,才蹲下身,掀开东边墙角那块活砖。

  底下压着一沓纸,他快速翻了翻。太子的手书、几封夹了暗语的条子。

  这是他让福子留意收着的,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,但攒在一起,就有了一些分量。

  他把那沓纸收进怀里,拍了拍衣裳,站起来。

  门外响起一道压着的声音。

  “进宝公公——”

  正是福子。

  进宝把门推开一条缝,福子一侧身,闪进来。

  “您总算回来了,春儿姑娘……前几日出了事。”

  进宝的手停在门框上。

  “五皇子从坤宁宫把人抓了,打了三十板,浑身是血。”福子咽了咽,“听说是,捡了东西不交。”

  进宝没动,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还活着?”

  “活着。”

  他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递给福子:“路过彰德府,想着你家在那儿,看了一眼。家里什么都好。”

  福子接过来,手指捏着信,嘴唇动了动。

  进宝已经转身,推门出去了。

  ————

  下午,承乾殿值房。

  春儿站在彩霞身边,手里还揉着她肩上的穴位。沈太医在旁边不声不响,低头收拾配药的碗,彩霞的嗓子刚让针过一遍,呼吸声比前几日平顺些。

  外头院子里吵吵嚷嚷,内务府的人来了,说是检查屋顶。这几日落雪化水,有几处渗了,要赶在天黑前看好。

  春儿没在意,彩霞这两能含含糊糊发出几个音,虽不成字,但比之前的“啊啊”声多了点形状。春儿一边捏一边说:“再忍忍,快好了。”

  彩霞忽然“啊——呀——”叫了两声,尖得不像她。

  春儿抬头,顺着彩霞的目光看过去。

  门口站着一个工匠,灰扑扑的短褐,脸上糊着泥灰,看不清长相。他手里提着一捆麻绳,站在那儿,像迷了路。

  彩霞还在叫,那工匠往这边看了一眼,然后低下头,转身要走。

  春儿的心跳顿了一下。

 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,但身体已经站起来了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

  她拦了拦要起身的沈太医,自己冲了出去。

  那工匠走得快,已经快到月门了。

  “等一下!”

  他没停。

  “——您等一下。”

  他停了。

  站在月门底下,背对着她。灰扑扑的短褐,后领口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里衣。他微微侧了一下头,没转过来。

  春儿走近两步,一臂的距离。

  她看见他右耳垂上,一颗很小的痣。

  “您……”她的声音哑了,“您怎么来了。”

  进宝转过身来。

  脸上糊着灰,眉毛都变了颜色。但那双眼睛没变,黑黝黝的,很冷、很安静。

  春儿张了张嘴,想说她今早去长街看他了,说她为他高兴,说在坤宁宫的事。还想说,她想他。

  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  进宝也没说话。

  两个人隔着两步,谁也不开口。外头院子里有人搬梯子,有人喊“这边这边”。嗡嗡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
  过了很久,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儿。进宝低下头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她。

  “听说你伤了。”

  春儿接过来,瓶身温热,是他的体温。

  “这药,拿温水——”

  “拿温水细细化开,趁着没凉涂。”春儿接上,声音有点哽。

  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眶红了,但嘴角往上弯着。

  进宝嘴角微微一动,没笑出来,但眼里的冰化了些。

  彩霞不知什么时候也追了过来,远远地站着,又“啊啊”了两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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