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65)

  “不会。”她说,声音比她想的更硬,“他不会。”

  江才人没接话。她撑着炕沿站起来,肚子太大,身子太重,每一步都摇晃。

  她走到墙角,那里有个木箱,漆面有些斑驳。她弯下腰,打开。

  春儿望过去,里头大小散碎银子,稀疏地排着。下头是信,厚厚一沓,铺满了箱底。

  “就剩这些。”江才人说,声音似乎轻快了些,“你捏着我,干的都是胆大包天的事儿。我甩不开,可也护不住你。往后,要是有事,自己来取。”

  春儿没动。江才人也不看她,扶着箱子站了一会儿,又说:“妃嫔里,贵妃人最和善。你和风雀玩得好,可以多往那凑。彩霞的嗓子,多费心。”

  她发了会儿呆,像在想什么。然后她笑了一下,下巴尖尖的,一点。

  “巧穗那句话说的对。男人,大抵没什么意思。”

  春儿看着她,想起自己被五皇子抓去,小主亲去送银子。又想起沈鹤云那句谶语似的话——“投了水。”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,说不上来,只觉得堵。

  她把字咬得碎碎的,往外吐:“小主如今一副可怜相,倒把我弄糊涂了。”

  江才人笑了笑,没辩。那笑挂在嘴角,一会儿就化了。

  春儿扬声叫彩霞进来,问她:“最近小主和什么人有往来?”

  彩霞跑到案边写了几行字,举起来。

  ——矮个子的粗使太监,来过几回。

  春儿点头,那是常给小主递送家信的人。

  她没问江才人,径直走到箱子前蹲下,翻那些信。

  江才人想拦,没拦住。

  信一封封拆开,全是靖远伯府里要钱的——弟弟官场打点,子侄入仕。一笔一笔,密密麻麻,像永远填不满的窟窿。

  角落里塞着一封,折痕很直,没怎么翻过。春儿抽出来,展开。

  靖远伯夫人的落款,说家里给旁系子侄买官的把柄被徐尚书抓牢了。徐尚书要小主把生下的孩子交给徐妃抚养,这事儿就算过去。

  春儿捏着那封信,盯了很久。

  脑子里碎碎的东西自己开始拼。

  要孩子?徐妃有太多方法徐徐图之,徐尚书何必如此心急?

  进宝和杨二上青楼,还羞辱的林文渊——不,重要的不是青楼,是林文渊。

  林文渊下狱了,这事儿一定会牵扯徐尚书。牵扯的很要紧,徐尚书才急着让徐妃抢孩子,好稳稳脚跟。

  进宝呢?他没听永善的威胁,和杨二是一条船上的。

  这艳闻,有七分假,是他在向自己传消息!

  春儿拍拍那封信,慢条斯理的折起来,嘴角挂上一丝难以捉摸的笑。

  “小主就为这个?”

  江才人呆坐着,脸色煞白。她苦笑一声。

  “我进宫,不曾有过一件自己的东西。又有什么意思?”

  春儿把信塞进自己袖子里,江才人动了动,没吭声。

  “小主何不假装答应?小殿下发动,少说还有十五日。”

  “十五日,足够事情掉个个儿。”

  江才人看着她,像不认识她似的。春儿没再说话,只是把箱子合上,砰的一声。

  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
  “您且待着。”

  第206章 回宫

  春儿一身小太监的衣裳,跑过长街。

  她弓着腰,把脸埋进灰蓝的领口里,沿着墙根快快走。

  不能大摇大摆,她还在躲着永善。

  一队修缮殿宇的队伍吵吵嚷嚷地经过。这几日落了雪,有些宫殿年久失修,有塌了角的,有漏了水的,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。

  春儿加快脚步,从他们身边擦过去,没人注意她。

  像她这样的宫人太多了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由头,涌到午门内的长街上。谁都知道,今日有外派钦差回京,要先经这条长街,再往皇极殿行礼。

  长街两侧站着侍卫,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没人敢越过他们连成的那条线,但也没人肯走。

  有人爬上城楼侧畔的廊台,缩着脖子往下看,侍卫抬头瞧了一眼,没吭声。有人借着差事,大喇喇站在侍卫身后,做出一副等着出门的架势,被赶了两步,又蹭回来。

  春儿缩在人群里,弓着身,把脸埋进领口。她从一个缝隙挤到另一个缝隙,像一尾逆着水流的灰鱼。有人推她,她也不恼,侧过身,从那人胳膊底下钻过去。蹭到最靠近城门楼的地方,站定了。

  青石板路上的雪迹被扫得干干净净,石面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
  她呼出一口气,踮起脚,伸着脖子,往城门洞那头看。

  远远的,马蹄声和仪仗声混在一起,从长街那头传过来,越来越近。

  门洞那边显出一队影子,各式图案的旌旗晃动着。他们在午门外下马,门口的仪官却上前两步,把前头两人又扶回马背上。

  马蹄声穿过黑洞洞的城门洞,像从另一个世界踏过来。

  然后,被阳光照亮。

  春儿眼里再没有其他。

  他瘦了。

  枣红的礼袍,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光,冷的光,像冬日结冰的河面底下还淌着水。

  他的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,慢慢的,像在找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找。从左边扫到右边,从右边扫到左边。春儿踮着脚,把脸又仰高一点,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 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去。

  没停,过去了。

  春儿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,还是心里空了一块。她咬咬唇,一定是今天这身太监衣裳把她伪装的太好。

  更近了,她看着他骑马从面前过去,影子投在地上,从人群的缝隙里缓缓穿过,像一片稳稳的云。

  擦过去的时候,春儿闻到一阵尘土和雪水的味道,有一丝淡淡的,他身上那种暖洋洋的气味。

  她胸膛里狂跳的东西安安稳稳落下来。

  总归,回来了。

  进宝后头跟着个骑马的汉子,铠甲裹着魁梧的身型,马在他胯下好似孩童的玩具。五官看着与贵妃肖似,面色绷得平整。春儿多看了一眼,这就是杨二将军。和进宝上过青楼的那个。

  进宝不会自己想着去,一定是他带着。

  她收回目光,没再看那汉子。

  队伍继续往前。她随着人群小跑着,直到他们也下马,进了奉天门。

  礼乐声在那道门里响起,沉沉地压过整条长街,人影再也看不见了。

  旁边一个小宫女压低声音:“这进宝公公,如今竟然能在宫里骑马,真威风。”

  另一个接话:“人往高处走呗。如今跟咱们,可不是一样的人了。”

  春儿听了这话,心里先是一紧,随即把那点不安压下去。

  他变了吗?和自己不一样了吗?地上明明是青石板,春儿却突然觉得有些发软。

  她不愿再想,只压着嗓门,粗声粗气地说:“这就叫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。”

  语气里有些故意露出来的得意。

  那小宫女侧头看了看这个瘦小的公公,噗嗤笑了:“那你也学学进宝公公,当你们太监里第二个状元。”

  旁边一个陌生的小太监也凑过来:“诶,你看我行不行?我当第三个状元。”

  几个人低低笑了一阵。

  北风刮过来,却不刺人。

  春儿把手揣进袖子里。袖口里头,有个圆润润的草编小元宝,她用手指摸了摸,草叶的纹理一层层磨过指尖。

  他没看见她。

  她把袖口里的小元宝又摸了摸。风又吹了一阵,凉里头带着股清冽的甜,是雪化的味道。

  他回来了。

  ————

  进宝翻身下马,膝盖磕在砖地上,半跪着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太监。

  直起身的时候,他看见太子站在最前面。

  太子的脸上挂着笑,那温温的,像极为妥帖的一层壳。壳底下是什么,进宝不想知道。

  “起来。”太子的手伸出来,在他胳膊上方悬了悬,没碰着,“这次你功不可没,新政很快就要推开了。”

  进宝没说话,只把脊背一弯,那个弧度他练了很多年,不用想就能弯下去。

  他没照着那信干,太子怕是已对他起了别样的念头。

  这次回来,杨家这边肯让自己借几分力?自己走之前,让福子撒下的网,能有收获吗?

  进宝不知道,只把腰弯的更低,声音又染上那层油滑:“不过代殿下跑腿,折煞奴婢了。”

  太子没说话,那笑还像是贴的。

  杨二从后头大步赶上来,铠甲哗啦啦响。

  他先扫了进宝一眼,又往地上一跪,砖都震了一下:“川东参将杨二,见过太子殿下!”

  太子的笑顿了顿,像裂了一条细细的缝:“杨二将军果然英武不凡,是个能干的。”

  杨二眼神干净,只朗声说:“都靠宝大人帮衬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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