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,”春儿争辩,“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五皇子挑眉,“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?”
窗外风急了一阵,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棂上,像谁在挠。春儿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真的没有吗?
她难道不是知道他的心思,才敢拿那些不值钱的点心收买他?她难道不是假装看不见他那些眼神,只接受他的好,只拿不还?
那方帕子。
沈鹤云给她擦泪的那方帕子,她一直揣在袖子里。是真的忘了还,还是不想还?
喉咙里一阵阵往上涌酸水。她咽了一下——许是昨日没吃饭的缘故。
“鹤云是个书呆子,”五皇子声音缓下来,却更冷了,“心思单纯,经不起折腾。你这种人,离他远点。”
春儿磕了个头,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“谢殿下教诲,奴婢知错。”
她盯着地上的砖缝,细细的,从她膝边延伸出去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————
五皇子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扬声:“来人。”
门开了。一个侍卫进来,甲胄哗啦一声响。
“宫女春儿,窃盗皇子财物。”五皇子的声音一字字钉下来,“拖下去,重责二十板。”
春儿的脸白了。
窃盗皇子财物,这罪名砸下来,她背不动。
春儿哆嗦着,嘴唇动了动:“五殿下……”
五皇子看着她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了然,像在等她求饶。
春儿咬了咬牙。
“偷盗皇子物品的罪,”她开口,声音发颤,“二十大板实在太轻。皇后会起疑心的。望殿下三思。”
五皇子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她没求饶,却说打的太轻。这是吃准了他受沈鹤云的托,不能真把她打死。
他盯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黑黝黝的,让他心头莫名一躁。
“拾取失物不交。”他改了话,声音却沉了些,“宫女渎职,责三十板。重重的罚。”
比刚才多了十板子。但罪名换了。拾物不交,不是窃盗。
春儿被人架起来,往外拖。她想抬起头再看一眼,肩膀上的胳膊却像铁钳,箍得死死的。
她只看见他的靴子。黑缎面的,绣着金线云纹,鞋尖上沾的那点雪已经化了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————
后罩房。
老虎凳横在屋子中央,黑黢黢的木头泛着一层油光。春儿被按在凳子上,脸贴着冰冷的木头,能闻到一股陈年的木头味,混着汗味钻进鼻子里。
她想起进宝被打的浑身是血的样子,心里一阵颤,又强撑着稳住表情,没让自己软下去。
板子落下来,携着破空的声音,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砸在肉上,闷闷的一声。春儿冷汗唰的顺着额头滴落下来,疼,但比想象中好一些。
她咬着牙,把闷哼声收在喉咙里
板子打了两下,停了。
左边侍卫啧了一声,再落板时,那阵骇人的破空声没了。
落在春儿身上,却是一阵无法言说的剧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炸开,把五脏六腑都震碎了。
“啊———”
没来及反应,喊声就从喉咙里钻出来,像是兽类的嚎叫。
侍卫停了手,等她缓一阵,才低低说:“这才是重重的三十板呢!殿下开恩,你别不识抬举。”
好一会儿,春儿才从剧痛里把自己捞出来。她吸一口气,轻轻点点头。
板子继续落下来。
她不再压着,换了个夸张的调,带着哭腔:“殿下饶命——奴婢知错——”
太狼狈,她嘴里喊着,脑子里却还在想刚刚那重重一下。进宝当时从刘德海那儿捞自己,受的全是这样的板子。而自己,却向他寄出了那样一封逼人的信。
她叫的更大声了些,甚至开始觉得板子的力道有些太轻,让她谁也对不起。对不起沈鹤云,更对不起进宝,对不起那个把她的破灯笼补好的人。
三十板打的快,春儿趴在凳子上,喘着气。后背火辣辣的一片,这放了水的几板子,也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一个侍卫端来一盆东西,哗啦,泼在她后背上。
还带着热,腥气扑鼻。
春儿瞥眼一看,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血哩哩啦啦往下淌。
“伤太重,抬回去。”侍卫说。
————
她被抬出去的时候,雪还在下,背后的血很快就冷透了。
长街上,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小撮人,捂着嘴,指指点点。
“捡东西不交被打的……”
“真倒霉……”
春儿被抬在担架上,眼前只能看到被雪覆盖的长街。
一晃,一晃。
第205章 风声
承乾殿值房,天蒙蒙亮。檐下结着一排冰溜子,被晨光一照,泛着惨白的光。
窗纸上结了一层薄霜,外头的脚步声踩着冻硬的石板,咯吱咯吱响。
被五皇子捞出来已三日,春儿待在承乾殿没出过门。
说是养伤,也是躲,躲永善。
屋里点着炭盆,把霜气烘开一小片。春儿坐在床边,手捏着银针,对着彩霞的脖子比划。
彩霞歪着头,颈侧一片皮肤已扎了几根针,颤颤的。
“别动。”春儿说。
彩霞不敢动,只拿眼睛看她。春儿又拈起一根针,找准了,轻轻捻进去。彩霞哼了一声,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喑哑的音节,不成调子。
“疼?”
彩霞轻轻摇摇头。春儿松口气,把最后几根针扎完。
彩霞的脸色不再是蜡黄的,透出一点血色。只是人还瘦着,眼睛显得格外大。
“能出声就是好事。”春儿说,“沈太医说了,这都算好得快。”
彩霞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一个字,模糊的像含着水。春儿没听清,凑过去。彩霞又试了一次——“姐。”
春儿愣了一下,嘴角弯起来。“哎。”
外头有人说话,声音越来越大,隔着门板传进来,混着笑。春儿皱眉,把针一根一根取下来。
声音更近了,就在门口。彩霞也转过头去看,春儿按住她的肩:“别动,还有一根。”
最后一根针取下来,春儿站起来,走到门后。
外头的话一字不漏地钻进来。
“听说了吗?进宝公公,和杨二将军上青楼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上,带着笑:“早听说了。七八个姑娘,喝了一夜的酒。进宝公公,平时看着冷,到那种地方,也放得开。”
“那算什么,我听说进宝大人把户部林文渊大人也叫去了。当着众人的面,让林大人跪在地上,给他当凳子踩。”
“啧啧,一个太监,把朝廷的官辱成这样。”
“反正林文渊已经下狱了,徐尚书也保不住他。”
“下狱了?怎么回事。”
“我哪知道。只知道进宝公公和杨二将军是有功之臣,今时不同往日——”
最后一句扯得长长的,像怕人听不见。春儿站在门后,没动。她的手搭在门框上,指尖发白。
彩霞站起来,擦过春儿,拉开门。
外头几个人正凑在一块儿,回头看见彩霞,又看见她身后的春儿,脸上闪着一种讪讪的,又不舍得躲的神色。
彩霞冲她们比划,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。几个人笑了,其中一个低低说:“哑巴急了。”
春儿从彩霞身后走出来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够了。”声音很冷,“谁闲得发慌,我禀告贵妃娘娘,冬日浣衣局最缺人手。”
几个人脸上的笑一收,互相使了个眼色,散了。
春儿把彩霞拉回去,关上门。
她坐在床边,手脚冰凉。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。
进宝羞辱林文渊,和杨二称兄道弟,这些事滑过去,只拎出一件事——青楼,七八个姑娘。
他是不是恼了她?是不是因为那封信,他才……更深的一层,她没敢想。她只觉得心口堵着什么,又冷又疼,像吞了一条冰溜子。
彩霞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手搭在她膝上。
春儿低头看她,勉强掩下神色。
“没事儿。”她说。
————
门外有人喊:“春儿姐姐,小主请您过去。”
春儿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:“你歇着,别乱跑。”
彩霞点头。
江才人坐在临窗的炕上,瘦削的手搭在鼓胀的腹上。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裳,布料不太鲜亮了。
窗外灰白的光照亮了她的脸,似乎有了些血色,但更瘦得厉害,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。
曾经清凌凌的眸子,看人的时候,像蒙着一层阴翳。
房里的炭火太热了,春儿闷的厉害。
好一会儿,江才人才叹了一声,声音倦的厉害。
“如今,他真不要你了。”
没有讥讽,没有嘲弄,像是再寻常不过的话。春儿的嘴角抿下去,紧紧一条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