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宝漫不经心的看她一眼,那女子的手就僵在半空,笑也挂不住了。她讪讪地放下酒杯,往旁边挪了挪。
杨二那边又闹起来,不知谁说了什么,笑得前仰后合。进宝没听,只看着窗外。河对面亮着几盏红灯,像要灭了,又亮起来。
出鸣玉楼的时候,进宝走得很快。杨二在后头追,步子踉跄,酒还没醒透。
“宝大人——宝大人!”他追上来,喘着气,“走慢点。”
进宝没停:“不留下?”
“嗐,”杨二摆摆手,凑近了些,声音压低了,“我练的是童子功,还不够精进呢,破不得。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。”
进宝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,很快就收回去了,声音淡淡的:
“这回你如愿了?”
杨二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:“这次我可没逼你。”他又凑近些,声音更低,带着点试探,“和你那姑娘拌嘴了?这花酒,怎么越喝脸越长?”
进宝停住脚步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拍在杨二手里。
杨二展开,就着路边的灯看。看了几行,大呼小叫起来:“罚她们不吃饭?我妹子不是这样的人!”又看了几行,笑起来,偷眼看进宝,“这姑娘还挺有意思,说想你——”
进宝一把将信抽回去。
杨二也不恼,继续凑过来看。看到最后,脸色变了,声音也变了:“怎么还有我的事儿?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抬起头,盯着进宝,“这次请我上青楼,不会是断头饭吧?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上下打量进宝,像在看他有没有藏刀,“我可跟你说,我还是童子身呢,可不行啊。”
进宝哼了一声,声音很低:“是有人逼她。”
杨二愣了一下,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褪下去。他看着进宝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长舒一口气:“我就知道,我们杨家的妹子干不出这种欺人的事。”
说完他又去看进宝,眼神里多了点什么,小心翼翼的,“那姑娘……是不是很危险?”
进宝没说话。
杨二挠挠头,声音更低了:“要不……要不你别下死手就行,我配合你,先把人救出来。”
“行了。”进宝打断他,“我有打算,用不着你。”
他顿了顿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回头,你把我们上青楼的事,散出去。”
杨二看着他,进宝的脸在灯下半明半暗,什么表情都看不清。杨二忽然笑了,伸手碰了碰他的肩,力道不重,像兄弟之间那种碰法。
“放心吧。”
起风了,刮得很快,把岸边的枯柳吹得簌簌响,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也吹散了。
客栈的屋子不大,床褥是粗棉布的,洗得发白,有皂角的味道。进宝要了水,那件沾了脂粉气的衣裳团在角落,他没再看。
洗完了,他换上干净的衣裳,躺下来。
棉布贴着皮肤,粗粝的、暖的,进宝嗅了嗅,皂角味儿轻轻把他托起来,他闭上眼。
梦里有人在笑。又黏又烫,像糖稀化在热水里。
他想推开,手却抬不起来。
那张脸却不是今夜那女子。而是白里透红,春桃一般。下巴精巧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
她不笑的时候也好看,嘴唇微微张着,像在等他开口。
他想伸手,手却抬不起来。
她头低下去,声音轻飘飘的:“我给您换鞋。”
他一个激灵,天旋地转似地猛坠下去。
他喘着气,睁开眼,房梁在头顶灰扑扑的悬着。他的手还攥着被单,手心全是汗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皂角的味道。
他不知自己为什么偏偏在今夜梦到她。
他又躺了一会儿,掀开被子走到木桶边。水已经凉透了,结了一层薄冰,他伸手戳了一下,冰一片片碎开了。
他把自己泡进去,凉意从皮囊往里走,把那点奇异的头昏冲的一干二净。
他脸也沁进冰水里。耳里一片沉闷的嗡鸣,心跳的声音,咚、咚、咚。终于,平静下去。
哗啦——
进宝迈出木桶,身上的皮肤青的发紫,不听话的颤着。他却舒了口气,拿起布巾匆匆将自己擦了,一眼都没看。
枕头底下压着那个小银盒子,打开。草编的元宝歪歪扭扭的,有几处散了,手摸上去有些扎人。底下的小字已经完全洇开,模糊成一团。他把草编小心捧出来,嘴唇贴上去,贴着那团看不清的字。
他在心里念:招财进宝。
草的气味很淡,快没有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残存的气,又将小盒关好,塞进枕头下。
他不能如了永善的愿。这一趟出去,抓住的只有贵妃这条线,只有一个杨二。如果连这个都扔了,他和春儿真成了砧板上的肉。
只要跨过这一关——
春儿行吗?她一个人,总泪汪汪、软塌塌。她能在关键时刻足够聪明吗?
他翻了个身,盯着黑漆漆的墙角。
不过桥,不喝汤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闷着,埋在他膝上。他那时候觉得她傻,现在也这么觉得。
若真有事,就与她一起下地狱好了。
想来,也不会比上头差太多。
他闭上眼,棉被有皂角的味道,身上有水汽的凉。他把自己裹紧,像裹进一个正合适他的壳里。
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沙沙响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睡过去。
第204章 惩罚
外头下着小雪。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,人踩上去,咯吱咯吱的。
春儿被两个侍卫架着,在雪地上拖出两行歪扭的印子。路过的宫人缩着脖子,目光躲躲闪闪,又忍不住偷看。
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襟上落的雪粒子,化了,留下深色的小圆点。
————
东长街,禁军值守房。
门推开,一股干冷的灰尘味儿扑出来。
春儿被按着跪在地上,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口。
她跪得板正,眼睛却悄悄往四周扫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条案,几把椅子。五皇子还没来。
外头有细细的声音,被风撕扯着,断断续续地送进来。
“……只求你们,别太为难她……”
春儿脊背一僵,是江才人的声音。
她跪在那儿,没动,耳朵竖着。
那声音又响起来,更近,也更急:“她经不住——”话没说完,被什么截断了。
有侍卫在拦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了什么,只听见江才人的喘气,又急又短,像跑了很远的路。
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稳稳的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送江才人回承乾殿。”
是五皇子。
江才人又说了几句什么,被风雪吞进去,越来越薄,最后只剩风在檐下打转。
春儿跪在那儿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江才人不是大发善心。
她是怕,怕她受刑扛不住,怕她把靖远伯府的事抖出来,怕二牛的事翻到明面上。可她还是来了。大着肚子,踩着雪。
春儿垂下眼,身上凉透了,只有心口那一点,被什么东西捂着,挣扎的发着一点温。
————
门吱呀开了。
靴子敲在地砖上,不紧不慢。春儿只看见一双绣金云纹靴停在眼前,鞋尖上沾着一点未化的雪。
“抬头。”
春儿慢慢抬起脸。
五皇子站在窗边的天光里,身上披着玄色斗篷,衬得那张脸格外冷,像冻住的月光。他手里托着个木盘,往桌上一放——哐当。
盘子里大大小小的银锭子滚了几下,还有几支鎏金的钗子,在昏暗里泛着冷光。
“真是好手段。”五皇子声音平平的,“你这主子也为你前仆后继的。”
春儿看了眼托盘,又垂下眼。“五殿下明鉴,”她声音干涩,“奴婢真没有偷您的东西。那帕子,是……是沈大人……”
五皇子没接话。他踱到窗边,手指在窗棂上敲了敲,笃、笃、笃。外头的雪还在下,把窗纸映得一片灰白。
“你和那进宝公公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关系匪浅吧?”
春儿一愣。
“来承乾殿,接近母妃,”五皇子转过身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,“是谁的授意?”
春儿怔了一下,话赶着话往外涌:“是、是我们小主与贵妃娘娘投缘,才——”
“呵。”五皇子摆摆手,像拂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“你若是个老实的,鹤云怎么能被你哄得团团转?”
春儿愣住了。
“是……沈大人求您来的?”
五皇子笑了,那笑只浮在嘴角,显得有几分讥诮:“你揣着他的帕子,还明知故问?”
春儿不说话了,低下头。
五皇子踱了两步,靴子敲在地砖上,笃,笃。
“沈鹤云这根枝儿,”他的声音压下来,“比进宝稳当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