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干爹——”声音稍微大了点。
进宝抖了一阵,又像被什么蛰了,猛地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是空的,像还没从梦里回来。他还喘着气,看见春儿,愣了一瞬。然后他低下头,掀开自己身上盖的棉衣裳,又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春儿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。只知道他的脸白了一层,像被人抽走了血。
他站起来,把手从春儿手里抽开,动作很急,椅子往后一仰,差点翻倒。
“做噩梦了?”春儿也站起来。
进宝没看她,肩膀绷着,像在忍什么。
“干爹……”春儿伸手去拉他袖子。
他微微一侧,躲开了。不是躲她,是躲那只手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进宝迈了两步,春儿的手又拉住他衣角。
“喝口茶再走……好不好?”她的声音轻到极致,不像在留他,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。
进宝没动。
春儿走过去,拿起茶壶,倒了一盏,热气蒸上来。
她没把茶盏递过去,只是放在桌角。
“我还有事,想问问您,”她说,声音还是轻轻的,“成吗?”
进宝站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身,坐回椅子上。
没看她。
茶烟往上蒸腾,氤氲开小小一片。
他端起来喝一口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徐尚书,现下如何?”春儿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。
进宝看她一眼,那眼睛底下沸腾的东西平静了些。
“降职,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了。”
春儿没立刻接话。她站起来,绕过桌角,坐回进宝脚边的小兀子上。往他膝边凑了凑,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呼出来。
那口气散开,软软的,拂在他膝边。他的腿不自觉地并拢了些。
“您真厉害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弯弯的。
进宝喉头滚了一下:“一时的,等徐家缓过劲儿,还是要跳出来。”
春儿又凑近了些,脸颊几乎蹭到他的膝盖。进宝腿蹭了蹭,几不可察的往旁边一偏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,还好衣裳厚,什么都看不出来
他已经没有男人那些东西,那些梦,那些充了气又被戳破的感觉,那些像落水狗一样滴下来的东西,怪的让人头皮发麻。
他怕春儿看见。
进宝盯着自己的膝盖发了会儿呆。
“我也许,能帮上干爹的忙呢。”
那张脸又笑盈盈的凑过来,贴在他的膝上。他躲了躲,没躲开。
她的眼睛只是望着他,好像再装不下其他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进宝声音有些紧:“怎么?”
春儿勾勾手,眼睛狡黠一闪。进宝像被什么勾了魂儿,腰自己弯下来。头也凑上去。
春儿吐出来的气温暖潮湿,擦着他的耳廓。“江才人、靖远伯、买官……孩子”,这些字飘飘悠悠的擦进进宝的耳朵,又变成一块冰凉的铅石。
进宝听着。眉头慢慢皱起来,又松开。
“知道跟谁买的吗?”他问。
“江南的盐商。”春儿说,“倒了几道手。新政推下去,他们手里有买读书名额的门路,一来二去,就成了买官。”
进宝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很短,但春儿觉得那里头有什么东西——像是惊讶,像是赞许。她脖子动了动,头扬的更高些。
“有打算了?”他问。
“这是新政底下出了岔子,得瞒住。”春儿说,“真让徐家说出去,会牵扯您。”
春儿笑了一下:“还会牵扯更多人,想瞒这事儿的,不只有我们。”
进宝没接话。
“徐妃一倒,徐尚书就断了一条根。”春儿看着他,“也更好拔出来了。”
进宝看着她。她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,里头映着桌角破灯笼的光。他伸出手,揉揉她的头顶。
春儿愣住了。
那只手很轻,像怕碰坏了什么。只一下,就收回去了。
“我出去一趟,”进宝说,声音还是哑的,但比刚才稳了些,“你倒变灵透了。”
春儿抿了抿嘴,耳朵尖红了。
“干爹教得好。”她说,声音脆脆的。
进宝看着她。那目光里有满意,也带着一丝试探,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他想问,“自己想的,还是有别人教的?”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“行事仔细些,”他说,“后头要找我,就在内官监西侧墙边放三颗小石子儿。”
春儿点点头。
进宝站起身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“沈鹤云,”他声音有些沉,“不可搅得太深。他们那样的人,真要动你,咱扛不住。”
春儿站在那儿,没动。
门开了,凉飕飕的风灌进来。进宝在门口左右看了看,才迈出去。褐色短打的身影没入廊下的暗处,像一个夜归的工匠。
春儿站着,手还攥着衣角。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坐下来,坐在进宝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,甜腻的气息,带着进宝身上那种暖融融的味道。她用力嗅了嗅,又想起刚才他侧过去的膝盖,嘴角勾了勾。
椅子上那点温度淡得快没了。她把手覆上去,没动。
第210章 撞破
承乾殿,值房。
炭盆燃得正旺,果木香混着热气,一掀帘就扑一脸。
沈鹤云借着窗外的天光,偏着头看彩霞的嗓子。彩霞张着嘴,乖乖地一动不动。
他看了片刻,直起身,语气里带了一丝笑。
“彩霞姑娘底子不错,大好了。”他把银针收进布包,声音不紧不慢,“最近粥里可添些碎肉末,慢慢来。”
春儿笑着点点头,又看了彩霞一眼。彩霞还张着嘴,眼神直直的,像在等下一句嘱咐。
“去看看小主的药煎好了没有。”春儿说。
彩霞这才把嘴巴闭上,哑哑地“哎”了一声,脸似是微微红了,掀帘出去。
值房里安静下来。炭盆里一声轻响,又沉下去。
沈鹤云收拾好药箱,从袖中摸出一方淡蓝色帕子,放在桌上,往春儿那边推了推。
“上次永骁拿走的,我要回来了。”
帕子洗得干净柔软,叠得整整齐齐。春儿看了一眼,没接。
“他是不是吓到你了?”沈鹤云的声音软下来,“永骁没什么坏心,就是性子直。我替他赔个罪。”
春儿没吭声。炉火映在她颊上,薄薄一层暖色,睫毛低垂着,像蝴蝶合了翅。
“沈大人,您救我,我感激不尽。可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唇动了一下,又抿住。
“奴婢这样的人,承受不起。”
沈鹤云看她片刻,目光移开,落在炭盆上。果木烧久了,有一股淡淡的甜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值房里只有你我,”他说,“不必自称奴婢。”
春儿抿紧了唇,头皮一阵麻。
“我没什么大志向,”沈鹤云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就想护住一个人,安稳过一辈子。”
春儿声音低低的:“会有很多好姑娘愿意。”
沈鹤云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,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,也早就想好了答案。
“可我还是想问,”他看着春儿,“你呢?”
春儿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炭盆里的火跳了跳,门帘被风掀起一角。冷风裹着腊梅的香气闯进来,又被暖气压下去。
他没有提进宝,像本就不值一提。
春儿抿了抿唇,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不痛快,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。
“小主这两日怏怏的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紧,“您能不能去看看。”
沈鹤云看她。
那目光很静,像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岔开话题。
他没追问。
“好。”
他起身,春儿先一步掀帘。冷风灌进来,他经过她身边时顿一顿。
没说话。
帘子在身后合拢。炭盆里的火又跳了一下,那方淡蓝帕子还搁在桌上,安安静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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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儿走在前头,沈鹤云跟在后头。
东偏殿帘子还没掀开,里头的声音先透出来。
“……这以后可是我的孩子,妹妹要注意身子。”
春儿脚步一顿,转身把沈鹤云往廊柱后一推,自己垂手站好。
帘子掀开,徐妃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宫女。她脸色有些灰白,但神情依旧倨傲,赤金步摇一摇一晃,像在丈量整座宫殿。
她瞥了春儿一眼,嗤笑一声,走了。
直到徐妃的身影走出院门,沈鹤云才从廊柱后面出来,问似的看看春儿。
春儿没看他,只低低说: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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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侧殿,先扑过来的是一层厚厚的药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