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69)

  江才人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,眼下青黑,整个人恹恹的,像霜打过的叶子。

  沈鹤云垫着帕子,搭在她腕上。他眉头皱了皱,又松开,没多问,开方递给春儿。

  出了殿门,他才将声音压低了:“江才人……怎么回事?更坏了。”

  春儿叹口气,摇摇头,没说话。

  沈鹤云看着她。

  春儿手指揉着袖口,揉了一会儿,才闷闷地挤出一句:“家里……出了事。”

  “怎么?”

  春儿咬着唇,半晌,她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徐尚书……拿靖远伯府买官的把柄威胁小主。”

  沈鹤云眉头动了一下。

  春儿看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倏忽又抽回去。

  她还捻着袖口,声音低下去:“他手里好像还有旁人的,只是看我们小主怀孕,最先对付小主……”

  她忽然停住了,像咬到了舌头。

  “沈大人,”她眉头微微蹙起,眼里包了一层水色,“您不会说出去的,对吧?”

  沈鹤云没答,反问:“这话你还跟谁说过?”

  春儿想了想:“彩霞伤着,进宝公公有他的事忙……也就跟您说了。”

  沈鹤云没接话,侧过头去看院里。几株腊梅枝上还有些残雪,残花零散的开在枝头。

  “那些……买官的是些旁支子弟。”

 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:“这事儿要捅出去,他们少说也是充军。”

  沈鹤云没接话。

  廊下忽然很静。腊梅的影子映在他半边脸上,碎碎的,像什么裂开了。

  他自己就是旁支。

  春儿没看他,低着头,像在等他的回答。

  过了很久,沈鹤云说:“我不会说的。”

  春儿抬起头,身子松了三分,脸上映出一点笑:“哎,多谢沈大人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入了夜,值房桌上的灯芯矮矮的,光晕缩成小小一团,只照亮榻边一小片。彩霞趴在枕上,露出瘦削的肩背。

  “沈太医走后,小主忙进了两碗粥呢。”她声音哑哑的,带着笑。

  春儿的手指按在她脊背上,轻轻落针。

  “嘘,沈太医说,不能一直用嗓。”

  彩霞不说话了,偏过头看她,抿嘴笑了笑。

  半晌,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姐……沈太医会去找皇后说吗?”

  春儿没回答。

  她看着桌上那方淡蓝色的帕子。边角压着边角,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
  “再如何生分,家族都是同气连枝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。

  又拿起一根针,在彩霞背上按了按。

  彩霞没再问。

  灯芯又矮了一截,光晕缩得更小了。

  第211章 风向

  今早的朝堂,进宝没去。

  他坐在徐府不远处的茶楼上,临窗的位置。

  桌上搁着一盏热茶,是今年的新茶,他喝了一口,只觉得烫,硬咽下去。手指在窗棂上一下一下敲。

  街那头传来轿子落地的声音,敲击声一顿。

  徐侍郎从轿子里被拖出来。两个小厮半架着,胳膊底下各塞进去一只肩膀,像抬一件站不住的口袋。

  进了门,再没出来。

  进宝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这回尝出来了,甜的,连舌尖都跟着一紧。

  那扇黑漆的大门闭得死紧。

  是沈太师动了手,从这一刻起,那扇门里的事,不再由里头的人说了算。

  他把茶盏中的茶水喝尽,再往下一看。

  侧门热闹起来。马车一辆接一辆从里头挤出来,有急的、有慢的。

  男人们探出窗子说着什么,女人们在帘子后面露出半截袖子。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,又像只是急着离开这里。

  进宝看了一会儿,把茶钱放在桌上,多搁了一角碎银。

  正要走,又停住了。

  街那头来了一顶轿子,抬得很快,落地时重重一下。

  轿帘掀开,靖远伯被两个壮实的小厮带出来,一左一右,肩膀抵着肩膀,像怕他跑。

  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下楼。

  ————

  进宝七拐八拐,从一条窄巷子穿进去,又拐了两个弯,才看见那块摇晃的旌旗——前门客栈。

  他闪进小小的门脸,掌柜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算盘声噼啪响得更急了。

  进宝径直上了二楼,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呀地叫。

  走廊尽头那间屋,门板有些斑驳了。他敲一下,门自己就开了条缝,里面什么也看不见,只一股子潮霉气扑出来。

  “谁?”

  声音粗,压得很低。

  进宝没答话,侧身挤进去。

  窗子糊着泛黄的纸,只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光,照在桌角上。床边坐着个人,听见动静站起来,手在裤腿上搓两下。

  灰蒙蒙的光落在他脸上。

  半张脸都是乱蓬蓬的胡子,像荒了许久的草,遮住了神色。只那双眼珠子亮的渗人。

  是二牛。

  进宝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折得方方正正。他摊开,递过去。

  二牛没接,眼睛先落上去,慢慢地看。

  靖远伯府,某年某月,内官监修缮楼台殿宇,供的木料,芯子里全是水。

  又某年某月,西北来的宝驹,送进宫就不精神,病的病,瘸的瘸,半年工夫,死得干净。

  进宝声音平静:“你去都察院,把这个递了。”

  二牛抬起眼。那亮光里忽然多了点别的东西,像刀刃上凝了一层霜。

  “做什么?”他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会牵扯伯爷、连累小姐。”

  进宝看着他,没动,也没躲。

  “她害了你那么多弟兄,你还替她想?”声音冷里带着几分讥讽。

  二牛低下头。屋里静得能听见那粒算盘珠子,隔着楼板,模糊地噼啪响着。

  “小姐在宫里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闷得像从胸腔子底下翻上来的,“不容易。”

  进宝没接话。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东西,搁在桌上。

  一粒青白色玉坠,系一截半褪色的红绳。

  二牛拿起来,对着天光翻来覆去地看。

  那玉坠子抖起来,光在上面一跳一跳,活了一样。

  他认得。从前在府里,小姐衣裳领子底下藏着的,只偶尔弯腰的时候,才会露出来那么一小截。

  进宝看着那双手,等到那抖终于缓下来,他才开口。

  “她这会儿,正等这事救命呢,你想不想她活?。”

  二牛没说话。他把玉坠子双手捧着,轻轻搁回桌上。像是怕搁重了,那东西会碎。

 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,眼底下烧着什么东西,又硬又烫。

  “我去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都察院接了状子,已是下午的事。又报进内官监,一路递上去,顺畅无阻。

  第二日,进宝批了四个字:奉旨查办。

  力透纸背。

  差役先去靖远伯府。家眷们正坐着吃茶,扯着嗓子说去寻了哪家夫人帮忙,忽喇喇被赶出来,问话的拖走的,哭的嚷的,乱成一锅粥。

  差役又浩浩荡荡转去徐府,靖远伯正在那儿“做客”。

  徐侍郎颤巍巍迎出来,还没来得及开口,差役已经点头哈腰凑上前:“徐大人,靖远伯前头的采买御用出了岔子,事儿可不小,皇上让查的。”

  话说得客气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询问。

  靖远伯被人从屋里拖出来,脸都白了。

  徐侍郎站在廊下,沉着脸,往后退了几步。对差役说:“我不知情,只是近日无事,请他来喝酒。”

  差役闻言作个揖,手上动作更不客气,靖远伯被扯得踉跄。

  他连声喊:“叫我儿子来!——不,找我女儿!她在宫里,她有龙裔,能保我!”

  徐侍郎转身就走。

  走出几步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
  “晦气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暮色西沉,进宝才骑马往回走。

  他马控得松,身子随着马步一颠一颠,靛色常服浸在夕光里,泛起一层温润的柔光,像刚从画上走下来。

  他忽然想笑,如今真像掉了个个儿,从前他支使她,如今她一个想法,他就东奔西跑。

  沈家动了,快得不像他认识的沈家,这在进宝意料之外。

  他原打算从太子那头递些徐家的风声进去,如今看来,用不着了。春儿,到底生出了自己的根。

  他扯扯嘴角,想笑,心底却慌得厉害,像有什么东西忽然踩不实了。

  路过糕点摊,他勒住马,捡了几样。桂花的、山药的、枣泥儿的,油纸包好,抱在怀里骑上马。甜香味儿往鼻子里钻,沾了一身。

  她应该……还会喜欢吧?

  念头刚冒出来,眉头就皱上了。如今见一面多难,送几块糕就跑一趟,太不像话,也太招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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