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又颠了一程,城墙在暮色里一寸寸逼近。他眉头慢慢松开,像终于给自己找到了台阶——靖远伯表面是抓了,实则护着,防徐家狗急跳墙。
这得告诉她,免得她瞎猜。这是正经事。
进宝低头看看怀里的糕点,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还热着。进了城门,又拐去脂粉铺,拿了些瓶瓶罐罐,一股脑儿塞进怀里,瓷瓶贴着胸口,凉的。
马往前走,暮色往后退。怀里那些东西硌着他,硬的,凉的,反倒叫他觉得踏实。
第212章 针灸(上)
月亮扯着云朵藏起一半身子,檐角的兽头吞下半口薄光。
承乾殿门口,一个高挑的宫女低着头,细声细气地跟守门的小太监说话,要找彩霞。
她一身淡粉色宫装,在夜色里嫩生生的一截。袖子里摸出半角碎银,递过去,手指凉得像玉。
小太监接过银子,打量她一眼。脸生,眉眼倒像画上去的。
“怎么没见过你?”
那宫女没应声,头垂得更低了。月光落在她肩上落了薄薄一层,像一小片霜。
旁边另一个小太监笑着打趣:“别问了,人家害羞呢。”
几个人低低笑了一阵。那宫女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半边脸颊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截白的下颌。
彩霞出来看见那宫女,愣了一下,又凑上前去,一边说话一边往殿里走。
两个守门太监互相看了看,没吭声。
一路走到值房。彩霞轻轻把门推开,身子一侧,让人进去。
————
屋里,只角落一个黄泥小炉燃着。刚点了不久,上头的茶壶还没热开。
空气里有皂角的淡香,像雪水刚化开那会儿的气味。
春儿正低着头看一本小册子,眉头微微皱着,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,散了又聚。听见门响,没抬头。
“彩霞,什么时辰了?”
没人应。
她这才转过脸来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那张脸照得通透,薄薄的脂粉,睫毛低垂,像庙里供着的菩萨,不说话,也不笑。
春儿盯着她的下巴,绷的紧紧的,又白又冷。
她张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进宝没看春儿,伸手扯了扯领口,那件淡粉宫装的领口松了松,像解下一层箍。他深吸一口气,两步凑到桌前。
“在看什么?”声音沙沙的,带着点哑。他伸手去拿春儿手里的册子。
春儿没挣,由着人拿走。
暖黄的灯照在纸页上,小册子上画着穴位经络,旁边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横平竖直。进宝皱了皱眉,扫了一眼封面。
“沈鹤云给的?”
春儿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像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,又挪不开眼。
进宝哼了一声,把册子丢回桌上。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几样瓶瓶罐罐,一样一样往春儿怀里塞。
“给你。”
春儿抱着那堆东西,没低头,还盯着他的脸。
进宝偏了偏头。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春儿眼睛里,亮汪汪的一眨不眨。
他脸上慢慢热起来。
“看什么。”一声轻斥,却像是纸糊的冷,一戳就破。
春儿垂下眼,去看怀里那堆东西。过了片刻,眼神又飘上来,偷偷地落在他身上。
进宝未穿过这样鲜嫩的衣裳。淡粉色的宫装把他衬得又白又润,像落进冬夜的一片桃花瓣,不合时宜,却好看得让人心里发软。
“您……特意给我带的?”春儿的声音脆亮亮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。
进宝没应声,他坐下来,自顾自倒了一杯水,低头看着杯里的水纹。
“靖远伯全府人被拿,是故意弄出来的。”
春儿眉眼弯弯,有些提前勘破的兴奋:“白日小主吓坏了,我说,定是您在保护伯爷和夫人呢。”
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就像五皇子从坤宁宫里捞我一样。”
进宝看她一眼。春儿没躲,安安静静地接着他的目光。
屋里一时很静。小泥炉上的水咕嘟了一声,又安静下去。
进宝轻轻点了点,仰头慢慢喝尽了茶盏里的水。
温的,没什么味道。他站起来,脚尖一动像是要走。
春儿的声音又响起来,急了些:“如今您亲口说了,我才算真放心。不然明儿,我还得找您呢。”
进宝脚步顿了顿,转了个弯。他拿起桌上的小册子,翻了两页,扫了一眼上头几笔小小的标注:“给彩霞扎的是关元气海?”
春儿点点头。
“这两日刚换的穴位点,沈太医嘱咐的。”
进宝挑了下眉,没说什么。他推了推那包糕点:“尝尝。”
春儿打开纸包,捏出一块来,另一只手虚虚托着送到嘴边。
进宝安静地看着,一小口、又一小口。
一块吃完,春儿脸颊红扑扑的,像刚喝了酒。
“好吃。”
“你看你,总是贪吃甜腻的。”进宝语气里带了点笑,像是笨手笨脚的猎物终于落进陷阱,“我知道几个健脾胃的针法,教教你?”
春儿摸了摸唇角残留的糕点细渣,觑着进宝的神色,慢慢点了点头。
进宝真切地扯开嘴角。月光底下,他唇上的胭脂莹莹亮着。
春儿耳尖倏地红了,低下头去。
小泥炉上的水壶终于热起来,丝丝地冒着热气。屋里蒸起一股薄薄的水汽,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得模糊了,又拢到一起。
第213章 针灸(下)
月光移了几寸。
屋里暖了,黄泥炉上的水汽一缕一缕地散开,把灯焰搅得发晕。
春儿窝在椅子里,衣裳松松散散地垂着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她白润润的皮肤上,像上好的瓷胎里点了灯,透出一层淡淡的柔光。
进宝蹲下来。
他没急着动手,先看了春儿一眼。春儿低垂着头,发丝的影子在腹部半掩的衣料上晃。
进宝伸出手,贴上去。
掌心底下是软的、滑的。像春天河面缓缓流动的水。那层细滑的皮肉碰到他的手指,微微缩了一下,又慢慢舒展开,像一朵花被热气熏开了。
进宝的神色很认真。他把银针拈在指尖,凑近了看,针尖在灯下闪了一闪。
“这里,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中脘穴。胃胀的时候,这里是关键。”
针尖抵上去,轻轻一捻。
春儿闷哼了一声。一股酸涨的感觉从那一点炸开,像石子投进水里,一圈一圈地往外漫,漫过肚腹,漫过腰脊,漫到四肢末梢,整个人都跟着发软。
进宝蹲着的身子微微前倾,头上的珠花簪子晃了晃。簪头两颗红珠子,在灯下莹莹地亮,像是比方才更红了些,更涨了些,涨得要滴下来什么。
春儿把脸转开些,声音闷闷的:“以前……您怎么不会这些。”
进宝又拈起一根针,手指按在她腿内,寻了寻位置。针尖抵上血海穴,慢慢捻进去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会了。”
针又转了一下,比方才重了些。
春儿一颤,低低地“啊”了一声,伸手去挡。
进宝挡开她的手,掌心按在她膝盖上,微微用了些力。他的手很凉,按在温热的皮肤上,像冬天的石头压住了春水。
声音低下来,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,沙沙的:“乖些,沈大人有没有说,针灸的时候,不能动。”
顿了顿。
“把你那爪子,背过去。”
春儿的耳根红透了,从耳垂一直红到脖颈。她细细地喘了一阵,慢慢把手背到身后。
空气里漫起一股甜腻的香气,不知是炉上煮的什么,还是别的。
进宝笑了。他拈起一块糕点,塞进她嘴里,不让她咬,只松松地衔着。
“真是水做的丫头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笑,又像是叹,“只是针灸,哭个什么。”
春儿轻轻含着糕,闭上了眼。
进宝借着月光又看了看。她身上那些杖责的痕迹,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,只留下浅浅的灰印子,像雪地上快要化尽的足迹。
他看了一会儿,手指怜惜地摩挲上去。
他又捻起一根针。
春儿瑟缩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
她反而往前送了送,好叫他不至于太费神气。
院子里不知哪棵腊梅又飘了几瓣花瓣下来。花芯子一抖,溢出一股浓香,从窗缝里钻进来,和屋里皂角清气搅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。
春儿嘴里衔着的糕点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,落在衣襟上,滚了滚,又落在地上。没人去捡,她的眼神空茫茫的,落在半空中,落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进宝不轻不重地拍了她脸颊一下。掌心贴上去的时候,手指微微发颤。
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好姑娘,说,你是谁?”
“……春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