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谁?”
“……进宝。”
进宝手上用了几分力气。
“还有呢?”
春儿的声音细细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:“……主子。”
进宝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便若无其事似的,最后捻了一遍她穴位上的银针。
夜太深了,春儿眼皮半睁着,目光散散的,像月光碎在一场迷梦里,拢不住,捞不起来。
进宝盯着她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再说一遍,我是谁?”
“……宋进。”她叫了他的名字。
进宝的身体绷紧了。像一张弓被拉到了满弦,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,再多一分就要断了。
他闭上眼。
满满涨涨的气,从某个缺口慢慢地、慢慢地散逸出去,一点一点地往下坠。
茶壶嘴长长地叫了一声。
滚烫的水汽大股大股从壶口喷出,在灯下散成一片白雾。
雾里看什么都模糊了,灯也模糊了,人也模糊了,只有那股湿热的气息,扑在脸上,扑在脖颈上,扑在所有裸露的皮肤上。
春儿软了下去。像一摊被雨淋过的春泥,睡在了椅子上。
进宝托住她。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,另一只手拢住她的脸。低下头,一寸一寸地,把那些痕迹吻去。
从眼角开始,那颗泪。然后唇角,然后脖颈,再往下。
进宝唇上点的胭脂更艳了,莹润一层。
茶壶的啸叫低了下去,变成一种含混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小泥炉底下的炭火红了一红,又暗了一暗。
炉上的水在酝酿第二次沸腾。
夜还长。
月亮又从云后头探出来,试了试,洒了一地的薄光。
第214章 睡
春儿醒来的时候,身上还泛着酸。
针扎过的地方浅浅地刺着,像有什么东西留在里头,没拔干净。
进宝卧在她身侧,卸了钗发,乌黑的头发散下来,遮住半边脸。
呼吸匀匀,只眉心微微蹙着,像梦里也在防着什么。唇上还留着些胭脂,是那种褪了色的、淡淡的红。
春儿把脸埋近了些。
雪白的中衣里,散出一股陌生的暖香。不是皮肉的暖,也不是胭脂的甜,是另一种味道,从里头渗出来的,像深秋里捂了一夜的桂花,闷闷地往人鼻子里钻。
她眉头轻轻皱起来。
手指顿了顿,还是轻轻捏住了中衣下摆,往外抽了抽。
那点汗气散出来。进宝眉心的褶皱平了些,像被什么东西熨过了。
春儿悄悄把枕下那本册子往里推了点,指尖触到书页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那本书上写着:“窍虽去,情至则润……”
她读的时候不懂,后来懂了。不是读懂的,是看见的。进宝回来那天,他睡着做梦的时候,她就懂了。
那根紧绷的弦,那层薄薄的、含不住的潮气。
春儿垂着眼睛,手圈在进宝腰上。
平的。
一条微凸的疤痕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
受了委屈似的蜷在暗处,不声不响。
进宝一声呓语,含混又不设防,像梦里被什么东西追上了。
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,睫毛颤颤地挣扎。
春儿猛地缩回手。
她把指尖攥进掌心,窝在枕头上,闭上眼。心跳得太快了,快得她怀疑枕边人能听见。
床上窸窣了一阵。被子动了动,一只手伸过来,摸摸她的脸颊。指腹是凉的,带着薄薄的茧,从颧骨滑到下颌,像在确认什么。
床板动了动,进宝下了床。春儿这才迷迷蒙蒙地睁开眼。
进宝已经在套那件淡粉的宫装了,背对着她,头发散在肩上,衣裳还没系好,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。
见她睁眼,动作顿了顿。
“吵醒了?”
春儿轻轻撑起身子,摇了摇头。脸上还有一层没褪干净的红。
“没——”
她踩着鞋,略摇晃了两步,腿还是软的。上前替进宝系上宫装的扣子,又让他坐下,替他盘起乌黑的头发,手指穿过发丝,一下一下地拢。
“您这么穿,”她轻声说,“真好看。”
进宝没恼。他侧过脸,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眼尾还泛着一层薄红,像刚哭过,又像还没醒。
他轻轻哼了一声,听不出是嗔还是什么。
“明儿个,我让人送些消肿疗伤的药。”顿了顿,微微侧过头,声音低了些,“别找沈鹤云。”
春儿正把最后的簪子簪上去,两颗红珠子在指尖颤了颤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“是,知道了。”
进宝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。推门之前又回头,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神色是冷的。
“徐妃那边,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皇上还有旧情,膝下还有皇子。要拔,得趁这次。”
春儿点点头。脸上的红晕像被风吹散的薄雾,褪了。
进宝沉默了一瞬。
“沈鹤云呢?”他问,“全告诉皇后了?”
春儿想了想,摇摇头。“徐家有许多人买官的把柄……他应该会说的。但小主和靖远伯府的事,他不会。”
进宝已经推门出去了。夜风灌进来,春儿衣裳飞起一角。他声音从门外飘进来,凉凉的:
“你倒是信他。”
春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廊下的拐角处,那抹淡粉色的影子一闪,已经没了。
只剩月光落在地上,薄薄一层。
第215章 墙倒
徐家倒得比预想中快。
停职没两日,便进了天牢。
宫里的谣言比马蹄还急,一夜之间,连廊下扫地的太监都在咬耳朵,说六皇子赖在长春宫,不是恋母,是恋了个年貌相仿的表妹。
徐妃在养心殿外跪了半日,皇帝没见。到下午,那表妹的封号便从才人落成了选侍。
可徐妃还是徐妃。长春宫的灯还亮着,她的位份还在。晨昏定省,她照旧坐在皇后右手边。
————
这一夜,注定有人睡不安稳。
江才人坐在榻上,手里攥着一封家书,指节泛白。
春儿端药进来的时候,听见她喃喃地说:“徐家不会倒的……她还有皇子,皇上还念旧情。等风头过了,她第一个拿我开刀。”
春儿把药碗搁在案上,轻声说:“小主,徐妃那盏茶的证据,咱们还留着。”
江才人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“提了又怎样?上次,你也知道。”
“上次不一样。”春儿蹲下来,把手搭在她膝上,声音稳稳的,“上次徐尚书还站着,皇上要用他。现在墙倒众人推,多一个人说话,便多一分力气。皇上未必想护着徐妃,只是没有足够的理由。”
江才人攥着家书的手没松。“万一呢?万一皇上还是护着她,徐家缓过劲儿来……府上那些事儿,她不会放过。”
春儿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榻角那个人,缩着肩,弓着背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竖着毛,却不敢伸爪子。
她想起从前那个在梅园写诗邀宠的江才人,那个敢和进宝做交易的江才人。
“小主,”春儿说,声音很轻,“您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江才人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。没说话。
春儿站起来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。“药凉了,我去热热。”
出了门,春儿把药递给彩霞,转身往杨贵妃的正殿走。
————
廊下很静。月光落在地上,薄薄一层,踩上去像踩着一层霜。
贵妃正在窗下看账册。灯下,她的侧影很安静。听春儿说完,她把账册合上,搁在手边。
“你是说,让我出头?”
春儿低着头,声音不大:“小主这几日总说些丧气的话,奴婢怕……”
贵妃看着她,没接话。
“徐妃那盏茶的事,”春儿说,“您是知道的。您当初,也中过相似的招。”
贵妃的手顿了一下。“那是我自己没忌口。”声音不大,却冷了几分。
“您一向不忌口。”春儿抬起头,目光稳稳地落在那张脸上,“怀五皇子的时候,酒水也没忌。怎么就吃了几口鱼,便出了那么大的事?”
贵妃没说话。月光正落在她脸上,白得干净。
春儿又低下头去,声音也低下去:“奴婢不是要翻旧账。只是……小主那孩子,也差点就没了,皇上权当看不见。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。”
顿了顿。
“您心善,同小主也好。您就帮一回,成吗?”
贵妃沉默了很久。
春儿站在那儿,没动,也没再说话。灯花爆了一声,在静夜里格外清楚。
“你去吧。”贵妃终于开口,声音像一池没有风的水,“代我跟进宝公公问好。”
春儿站了一会儿,端正跪了一礼。
退出去的时候,她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