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71)

  “我是谁?”

  “……进宝。”

  进宝手上用了几分力气。

  “还有呢?”

  春儿的声音细细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:“……主子。”

  进宝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便若无其事似的,最后捻了一遍她穴位上的银针。

  夜太深了,春儿眼皮半睁着,目光散散的,像月光碎在一场迷梦里,拢不住,捞不起来。

  进宝盯着她,眼睛一眨不眨。

  “再说一遍,我是谁?”

  “……宋进。”她叫了他的名字。

  进宝的身体绷紧了。像一张弓被拉到了满弦,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,再多一分就要断了。

  他闭上眼。

  满满涨涨的气,从某个缺口慢慢地、慢慢地散逸出去,一点一点地往下坠。

  茶壶嘴长长地叫了一声。

  滚烫的水汽大股大股从壶口喷出,在灯下散成一片白雾。

  雾里看什么都模糊了,灯也模糊了,人也模糊了,只有那股湿热的气息,扑在脸上,扑在脖颈上,扑在所有裸露的皮肤上。

  春儿软了下去。像一摊被雨淋过的春泥,睡在了椅子上。

  进宝托住她。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,另一只手拢住她的脸。低下头,一寸一寸地,把那些痕迹吻去。

  从眼角开始,那颗泪。然后唇角,然后脖颈,再往下。

  进宝唇上点的胭脂更艳了,莹润一层。

  茶壶的啸叫低了下去,变成一种含混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
  小泥炉底下的炭火红了一红,又暗了一暗。

  炉上的水在酝酿第二次沸腾。

  夜还长。

  月亮又从云后头探出来,试了试,洒了一地的薄光。

  第214章 睡

  春儿醒来的时候,身上还泛着酸。

  针扎过的地方浅浅地刺着,像有什么东西留在里头,没拔干净。

  进宝卧在她身侧,卸了钗发,乌黑的头发散下来,遮住半边脸。

  呼吸匀匀,只眉心微微蹙着,像梦里也在防着什么。唇上还留着些胭脂,是那种褪了色的、淡淡的红。

  春儿把脸埋近了些。

  雪白的中衣里,散出一股陌生的暖香。不是皮肉的暖,也不是胭脂的甜,是另一种味道,从里头渗出来的,像深秋里捂了一夜的桂花,闷闷地往人鼻子里钻。

  她眉头轻轻皱起来。

  手指顿了顿,还是轻轻捏住了中衣下摆,往外抽了抽。

  那点汗气散出来。进宝眉心的褶皱平了些,像被什么东西熨过了。

  春儿悄悄把枕下那本册子往里推了点,指尖触到书页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
  那本书上写着:“窍虽去,情至则润……”

  她读的时候不懂,后来懂了。不是读懂的,是看见的。进宝回来那天,他睡着做梦的时候,她就懂了。

  那根紧绷的弦,那层薄薄的、含不住的潮气。

  春儿垂着眼睛,手圈在进宝腰上。

  平的。

  一条微凸的疤痕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

  受了委屈似的蜷在暗处,不声不响。

  进宝一声呓语,含混又不设防,像梦里被什么东西追上了。

  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,睫毛颤颤地挣扎。

  春儿猛地缩回手。

  她把指尖攥进掌心,窝在枕头上,闭上眼。心跳得太快了,快得她怀疑枕边人能听见。

  床上窸窣了一阵。被子动了动,一只手伸过来,摸摸她的脸颊。指腹是凉的,带着薄薄的茧,从颧骨滑到下颌,像在确认什么。

  床板动了动,进宝下了床。春儿这才迷迷蒙蒙地睁开眼。

  进宝已经在套那件淡粉的宫装了,背对着她,头发散在肩上,衣裳还没系好,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。

  见她睁眼,动作顿了顿。

  “吵醒了?”

  春儿轻轻撑起身子,摇了摇头。脸上还有一层没褪干净的红。

  “没——”

  她踩着鞋,略摇晃了两步,腿还是软的。上前替进宝系上宫装的扣子,又让他坐下,替他盘起乌黑的头发,手指穿过发丝,一下一下地拢。

  “您这么穿,”她轻声说,“真好看。”

  进宝没恼。他侧过脸,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眼尾还泛着一层薄红,像刚哭过,又像还没醒。

  他轻轻哼了一声,听不出是嗔还是什么。

  “明儿个,我让人送些消肿疗伤的药。”顿了顿,微微侧过头,声音低了些,“别找沈鹤云。”

  春儿正把最后的簪子簪上去,两颗红珠子在指尖颤了颤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
  “是,知道了。”

  进宝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。推门之前又回头,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神色是冷的。

  “徐妃那边,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皇上还有旧情,膝下还有皇子。要拔,得趁这次。”

  春儿点点头。脸上的红晕像被风吹散的薄雾,褪了。

  进宝沉默了一瞬。

  “沈鹤云呢?”他问,“全告诉皇后了?”

  春儿想了想,摇摇头。“徐家有许多人买官的把柄……他应该会说的。但小主和靖远伯府的事,他不会。”

  进宝已经推门出去了。夜风灌进来,春儿衣裳飞起一角。他声音从门外飘进来,凉凉的:

  “你倒是信他。”

  春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  廊下的拐角处,那抹淡粉色的影子一闪,已经没了。

  只剩月光落在地上,薄薄一层。

  第215章 墙倒

  徐家倒得比预想中快。

  停职没两日,便进了天牢。

  宫里的谣言比马蹄还急,一夜之间,连廊下扫地的太监都在咬耳朵,说六皇子赖在长春宫,不是恋母,是恋了个年貌相仿的表妹。

  徐妃在养心殿外跪了半日,皇帝没见。到下午,那表妹的封号便从才人落成了选侍。

  可徐妃还是徐妃。长春宫的灯还亮着,她的位份还在。晨昏定省,她照旧坐在皇后右手边。

  ————

  这一夜,注定有人睡不安稳。

  江才人坐在榻上,手里攥着一封家书,指节泛白。

  春儿端药进来的时候,听见她喃喃地说:“徐家不会倒的……她还有皇子,皇上还念旧情。等风头过了,她第一个拿我开刀。”

  春儿把药碗搁在案上,轻声说:“小主,徐妃那盏茶的证据,咱们还留着。”

  江才人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“提了又怎样?上次,你也知道。”

  “上次不一样。”春儿蹲下来,把手搭在她膝上,声音稳稳的,“上次徐尚书还站着,皇上要用他。现在墙倒众人推,多一个人说话,便多一分力气。皇上未必想护着徐妃,只是没有足够的理由。”

  江才人攥着家书的手没松。“万一呢?万一皇上还是护着她,徐家缓过劲儿来……府上那些事儿,她不会放过。”

  春儿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榻角那个人,缩着肩,弓着背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竖着毛,却不敢伸爪子。

  她想起从前那个在梅园写诗邀宠的江才人,那个敢和进宝做交易的江才人。

  “小主,”春儿说,声音很轻,“您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  江才人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。没说话。

  春儿站起来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。“药凉了,我去热热。”

  出了门,春儿把药递给彩霞,转身往杨贵妃的正殿走。

  ————

  廊下很静。月光落在地上,薄薄一层,踩上去像踩着一层霜。

  贵妃正在窗下看账册。灯下,她的侧影很安静。听春儿说完,她把账册合上,搁在手边。

  “你是说,让我出头?”

  春儿低着头,声音不大:“小主这几日总说些丧气的话,奴婢怕……”

  贵妃看着她,没接话。

  “徐妃那盏茶的事,”春儿说,“您是知道的。您当初,也中过相似的招。”

  贵妃的手顿了一下。“那是我自己没忌口。”声音不大,却冷了几分。

  “您一向不忌口。”春儿抬起头,目光稳稳地落在那张脸上,“怀五皇子的时候,酒水也没忌。怎么就吃了几口鱼,便出了那么大的事?”

  贵妃没说话。月光正落在她脸上,白得干净。

  春儿又低下头去,声音也低下去:“奴婢不是要翻旧账。只是……小主那孩子,也差点就没了,皇上权当看不见。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。”

  顿了顿。

  “您心善,同小主也好。您就帮一回,成吗?”

  贵妃沉默了很久。

  春儿站在那儿,没动,也没再说话。灯花爆了一声,在静夜里格外清楚。

  “你去吧。”贵妃终于开口,声音像一池没有风的水,“代我跟进宝公公问好。”

  春儿站了一会儿,端正跪了一礼。

  退出去的时候,她没回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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