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72)

  后半夜的事,是彩霞带进来的。长春宫那边的灯,亮着亮着就灭了。杨贵妃踏出承乾殿,一夜没回。

  ————

  天光大亮,宫里又是寻常一日。

  春儿把清粥吹凉,搁在江才人手边。窗外日光清朗朗的,照在江才人还没什么血色的脸上。

  一早就有消息传来:徐妃被打入景阳宫,今日就搬。往后怕要在冷宫数日子了。

  春儿嘴角翘了翘:“你瞧,这不是倒了吗?”

  江才人没笑。她看了春儿一眼,那眼里有些如释重负,又有些说不清的东西,像卸了磨的驴,反不知该往哪儿走了。

  外头忽然起了喧嚷。

  不是寻常的走动声,是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声音越来越近。春儿皱了皱眉,起身往门口走。手刚碰到门闩,门就被撞开了——

  “砰”的一声,门板拍过来,春儿没防备,整个人往后一仰,后脑勺磕在地上,眼前一阵花。

 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挤进来,尖声叫着往里冲。

  春儿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,身体已经自己动了。她爬起来,扑过去,挡在江才人前头。

  这才看清了,竟是徐妃。

  她身上浑不见一丝骄矜和傲气。

  眼白上全是红丝,脸上的肌肉往四面拧着,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扯。整个人亢奋得不对劲,像烧过了头的炭,亮得吓人。

  春儿被她挠了一把,火辣辣地疼。她用力推过去,声音扬起来:“徐妃娘娘自重!”

  徐妃踉跄了两步,却不看春儿,探着身子往她身后看。目光落在江才人身上,声音忽然轻快起来,像索要玩具的孩子:

  “快快,我现在就要。”

  江才人抱着肚子,脸色青白,一寸一寸往后缩。

  徐妃忽然大笑起来。笑声又尖又脆,在屋子里来回撞。

  “孩子给我!皇上就会回心转意了!我还有小皇子要照顾……怎么能去冷宫呢!”

  门口涌进来几个宫人,伸手去抓她。徐妃猛地一挣,力气大得出奇,竟把两个太监甩开了。她直直朝江才人扑过去。

  电光石火间,春儿不知道是怎么弹起来的,挡在前头,又被撞翻在地。

  她听见身后一片混乱,脚步声、喊叫声、什么东西闷闷倒下来的声音。

  等春儿爬起来,徐妃已经被按在地上了。几个太监压着她,她还在挣,脸贴着砖缝,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。

  江才人也倒了,椅子翻在一旁,她半躺在地上,呆呆地一动不动。

  春儿看见她裙下的衣裳。

  起初是一点点红。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朵花,慢慢的,慢慢的,越来越大,浓稠的血色从裙底漫出来。

  春儿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  所有的声音都远了。喊叫声、脚步声、徐妃的尖叫,全都像隔了一层水。她只看见那滩血,在青砖地上红得刺眼。

  第216章 生产

  春儿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在宫道上飞跑起来。

  什么躲永善、装伤重,全都扔了。她只是跑,腿迈得不像自己的,肺里烧得慌。从承乾殿到太医院,一路不停。

  沈鹤云正在碾药,袖子挽到手肘。春儿一把攥住他露出来的腕子,喘得说不出整句:“血……小主、好多血……”

  沈鹤云没问,扔下药杵,提了药箱就跑。

  到的时候,一屋子人。

  皇上沉着脸坐在上首,皇后眉头轻轻蹙着,杨贵妃站在一旁,脸上带着些真切的心急。太监宫女站了一地,大气不敢出。

  里间传来喊声。春儿从没听过江才人发出这种声音,像被人从中间劈开,硬生生从喉咙里撕出来的。

  皇后第一个看见她,又看见她身后跟着的沈鹤云,脸色微微一沉。

  春儿没顾上看,急急掀帘。

  “慢着。”皇后的声音压的不紧不慢,“这丫头好生毛躁。产房怎好让男子进去?”

  皇上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  杨贵妃左右看看,放柔了声音:“我瞧着里头喊得凄切,前头又流了那么多血。让太医隔着帘子诊脉也好。”

  皇上没接话,只摆了摆手。

  “外头候着,哪个女子生产不是如此?”

  贵妃不再说了。

  沈鹤云已经稳稳当当行了个礼:“是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了春儿一眼:“稳婆若说有什么不妥,姑娘再传话。”

  春儿脸色白了。

  沈鹤云低下头往墙角走,经过春儿身边的时候,极快地在春儿手心里一戳,捏了捏。春儿一愣,攥紧了手,掀帘钻了进去。

  里间扑面一股血气,汗味、腥味搅在一起,闷闷地糊在人脸上。

  三个接生嬷嬷围在榻边,各司其职。一个在底下接着,一个按着肚子,一个递帕子端热水。像做了千百遍的活计,不急不慌。

  可那血帕子堵不住,手也堵不住,顺着榻沿往下滴,一滴一滴,在地上汇成一小摊。

  江才人又一声长长的嘶叫,仰起头的时候,脖侧青筋绷得像要跳出来。

  春儿两三步迈过去,问一旁的稳婆:“怎么这么多血?小主怎么这样痛?”

  稳婆抽回袖子,脸上挂着一层糊上去的笑:“姑娘没生养过,自然不知。妇人生产大抵是这样,只是看着凶险,无事。”

  春儿又去看江才人。锦被被攥出了口子,指尖嵌在里头。

  春儿没敢看她身下不停渗出的那一片,只抓住她一只手。那手那样凉、那样瘦,在掌心里硌得人发疼。

  “坚持一下,啊。”

  稳婆的手伸过来,把春儿的手指一根根掰开。

  “姑娘,靠远些。这可不是玩的地方。”

  春儿攥了攥掌心,退到墙角,两只手搓不出一点热气。

  榻上的江才人还张着嘴喘,眼睛半睁着,瞳仁散散的,不知在看什么。

  那张脸,清凌凌的眼睛,总是捏着一卷书,淡淡的笑着,曾像一弯不会落下去的月亮。

  此刻那弯月亮被扔在岸上。张着嘴,眼睛凸着,鳞片剥落了大半,什么体面都没有了。

  又一声嘶叫,已经没了多少力气。

  稳婆们站起来,交换了一个眼色。其中一个在江才人肚子上用力往下推。江才人的身体随着推搡一耸一耸。

  江才人不再喊了。她像再没有张嘴的力气,也不再跟自己较劲,眼神空茫茫地望着帐子顶。

  春儿脸上湿了一片,顾不上擦,嘴里喃喃:“太医、太医,叫沈太医……”

  她后退两步,又被人挡住。那稳婆手上用了点力,把春儿按在床沿上:“姑娘安心,孩子会平安的。”

  春儿坐着,腿肚子哆嗦着。

  另一个稳婆走过来,看也没看江才人,把手伸过去。春儿胃里一阵翻涌,她捂住嘴,眼睛盯着。

  那只手还在探,像要找一个稳妥的落脚点,又像要从一个口袋里掏出点什么。

  一个稳婆拿来托盘,里头东西碰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金属的撞击。

  江才人也扯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整个人弓起来,又重重回去。血涌出来,更多了。

  手完全探了进去。

  春儿这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,疯了一般冲上去扯:“你干什么!”

  “姑娘!才人难产,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孩子。”

  春儿被推到墙角,脊背撞在柱子上,疼得她眼前一黑。

  她顾不上了,朝着外头喊:“沈太医!小主有危险,让沈太医进来诊脉——”

  稳婆的声音跟在她后头:“皇后娘娘,太医来了也没用,保大还是保小?”

  外头静了一瞬。皇后的声音响起来,悠悠的:“保龙裔。”

  春儿浑身一僵。

  她回头去看江才人。江才人的眼睛还望着帐子顶,不知道听见没有。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春儿凑过去,听见她说:“春儿……我是不是,做错了。”

  春儿没回答。左右看了看,三个稳婆都低头做着事。

  她趁稳婆不备,从袖子里摸出两粒药,沈鹤云进门时塞给她的,一直攥在手心里,已经软了一些。

  她掰开江才人的嘴,把药塞进去,让她咽下去。

  “江止,”她说,声音抖着,但字字清楚,“坚持。不然你的孩子,谁去照顾他?”

  江才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不是看春儿,是看帐顶那朵褪色的牡丹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。

  ————

  天色沉了,稳婆从里屋托出两个猫似的孩子,皱巴巴的一男一女。说是同一时间出来的。

  贵妃凑过去看,脸上浮起一点笑意,抱起那个女孩贴了贴脸:“恭喜皇上,喜得麟儿明珠。”

  皇后侧着身往帘子里看了看,里头静悄悄的。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:“只是可怜江妹妹……”

  稳婆看了皇后一眼:“江才人还算平稳,只是伤势有些重。”

  皇后帕子还按在眼角,愣了,不动声色地收回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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