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的声音又起来,低低地一阵嗡鸣。
“靖远伯家有个争气的好女儿。”
“除了帝后大婚,没有这么重视的。”
“还特意调在立春的大朝会,让两殿下露脸。看来皇上对江娘娘,是疼到了骨子里。”
靖远伯站在人群里,四面都是恭维话。他站得还是直,只是笑容越来越大,有点收不住。
进宝站在角落,听着周围细碎的议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捻着,那里头是春儿悄悄扔过来的小元宝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,隐隐地吊起来。
————
前朝诸礼结束,文武百官依次退朝。
皇上与后宫妃嫔、近侍内官并未散去,一行人移至坤宁宫,再进行后宫拜见的仪典。
进宝随内官监赶到时,妃嫔们已按位次向皇后行过请安礼。江妃的册封仪典,就要开始了。
帝后端坐于上,身后是金灿灿的屏风,把两张脸衬得很远。一旁礼官捧着册子,朗声唱喏。
江妃身着大红织金的妃位礼服,珠冠霞帔,光彩焕然。春儿亦盛妆侍立,一身藕荷色,衣饰华美,却不在容色上争艳。她把自己收得恰到好处,像一幅画的底子,不抢笔墨,只衬着那朵牡丹。
进宝望着她,心头忽然一动。
这才惊觉,春儿脸上那点素来未脱的、嫩生生的稚气,不知何时已全然褪去,如今站在那里,自有一番举重若轻的沉静气场。
殿外,隐隐一声春雷滚过。接着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下来,打在琉璃瓦上,轻轻响。
是春天,真的来了。
皇上也听到声音,扭头望着窗外细雨,淡淡笑着。
“春雨贵如油,想来,江妃便是朕的福气。”
皇后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,轻声附和,瞧着竟是真心为皇上欣喜。
皇上拍了拍她的手:“皇后打理六宫事务素来繁杂,杨贵妃又性子疏懒。江妃颇通诗书,识得大体,往后便多协助皇后,分理些宫务。”
皇后的手顿了一下,很快就被她收住。她还是那样笑着,轻轻点头。
她张嘴,像要说什么,殿外却撞进来一声长喊:
“报——十皇子、小公主……有些不好!”
江妃的脸色唰地白了。
她猛地站起来,珠冠上的流苏剧烈地晃,打在脸颊上,她也顾不得。颤声追问:“什么不好?你说清楚。”
那报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,只磕头,支支吾吾,不敢细说。
皇上猛地起身,大步往外走。衣袖把案上的茶盏掀翻,骨碌碌滚到地上。皇后不敢耽搁,连忙跟上。
杨贵妃与几位妃嫔正要相随,皇后忽回过头,沉声斥一句:“都站住!别跟着添乱。江妹妹的封妃大礼,不可轻废。”
几位妃嫔面面相觑,脚下生了根,没人再动。
可帝后俱已离去,上座空空,封妃礼又如何继续?
满殿礼仪、乐声一时僵在原地。
春儿上前一步,稳稳扶住江妃。她的身子已经在晃了,沉重的礼服坠着她,珠冠压着她,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,随时要倒。
两个人顾不得仪态,匆匆向外奔。方才还端丽华贵的衣饰,此刻在奔走间,尽显狼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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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。
两个孩子尚裹在襁褓里,小脸惨白。一旁地上,换下来的尿片上污秽中赫然一片鲜红。
张太医已守在榻前,正凝神施针。
江妃一踏进门,眼睛就追到孩子身上,当即要上前抱。
张太医急声拦住:“娘娘且慢!万万不能惊扰施针!”
皇后也温声劝了两句,只说江妹妹身子尚未痊愈,切莫太过激动伤了自身。
江妃伸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顿,回头看了春儿一眼。
春儿心头一沉。方才还好好的孩子,怎会忽然变成这样?
她不动声色退到殿门,朝跟到门外的彩霞递了个眼色,袖中抽出一方淡蓝的帕子,晃了晃。
彩霞一瞥,立刻悄声退了出去。
不多时,一副汤药灌下。孩子受了苦,啼哭不止,气息却渐渐平顺,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。江妃只坐在一旁,捂着心口,泪水止不住地落。
皇上面色沉沉,这才开口问张太医:“怎么回事?”
张太医收针躬身:“回陛下,两位殿下……是体内积了过量麝香与乳香,药性过烈,才致如此。”
江妃浑身一震,声音还带着哭腔:“孩儿一直是臣妾亲喂,从未吃过旁的东西!方才是谁在跟前伺候?”
两名小宫女吓得当即跪倒,连连磕头,说只是照常照看,并未喂过任何吃食。不少宫人都亲眼见着,小殿下哭了一阵,便成了这样。
春儿上前一步:“你们是哪宫的人?是谁指过来的?”
两人支支吾吾,目光不自觉飘向皇后。
众人一静。
皇后却并未躲闪,只淡淡抬眼:“是本宫指的。”
皇上瞥了皇后一眼,脸色愈沉,没有再开口。
第225章 偏生冤
“陛下,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张太医面露难色,支吾着上前。
皇上脸色沉冷,只吐出一个字:“讲。”
“这麝香、乳香,本是妇人产后的常用药,止血生肌、平复伤口……只是药性峻猛些。臣斗胆揣测,莫非是娘娘急于康复,才致使药性入乳,伤及小殿下?”
春儿立刻上前一步,声音急促:“绝无此事!娘娘自生产,汤药饮食皆由奴婢经手,从未用过这些药!娘娘将两位小殿下看得比性命还重,怎敢做出这种事?”
话音未落,殿外小太监匆匆跑入禀报:“沈太医在外求见。”
江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,连声应道:“快请!我的用药,沈太医最清楚!”
沈太医先向帝后行礼,随即上前为已然平稳的孩子诊脉。片刻后回奏,脉诊与张太医无二,却也郑重补了一句:
“微臣自娘娘产后便随侍请脉,所开方药都有记录,从未给娘娘用过禁药。”
皇上却没回应,不知信还是不信。
春儿目光微转,看向殿角那两个看顾孩子的宫女。两人正飞快地暗递眼色,脸色青白。
皇后觑着皇帝的神色,轻轻叹口气:“好了,江妹妹年纪轻,盼着早日恢复圣宠,用些法子也是常情。”
她顿了顿,“只是未曾养过孩儿,并非有意为之,皇上便从轻处置吧。”
一提孩儿,皇上一声冷嗤,看向江妃的目光已经带上怒意:
“朕没想到,你竟如此不识大体。只求自身宠爱,不顾皇嗣安危!既如此……”
江妃猛地扑跪在地,膝行几步,抬头时已是泪如雨下:“陛下,臣妾冤枉!求陛下派人去臣妾殿中搜查,查对太医院医案,臣妾真的清白!”
她又指向殿角两名宫女,“孩子方才好好的,一交到她们手中便出了事,求陛下彻查!”
皇上眉头微蹙,扫视殿内,目光落在皇后沉静的脸上,一时沉吟。
皇后轻轻揉了揉额角,语气带着几分疲惫:
“本宫好心为你开脱,妹妹何必咄咄逼人?自己的过失认下便是,皇上素来仁慈,定会给你改过机会。”
说罢,她便转头吩咐左右:“来人,将这两个伺候不周、险些连累本宫的宫女,拖去慎刑司严加审问,看究竟是如何当的差!”
两个婢女被压下去,只是口中呼喊冤枉。皇后皱起眉,似是不忍。
皇上没阻止,看了皇后一眼。他神色稍缓,温声道:“皇后不必多心,朕信你。
皇上又看向江妃,语气冷硬:“你已身居妃位,要用这些药,门路多得是,何必一定要走太医院的档?”
江妃脸色一下涨得通红,正要张嘴,春儿却悄悄伸手按她。
这一幕,与徐妃给小主递出那茶时何其相似。
就算握满证据又如何,皇上心里早已偏了向,结局,从来都只能是皇上想要的模样。
见江妃不再言语,只垂首垂泪,皇上反倒把后半句斥责咽了回去,只紧紧皱眉。
皇后适时上前一步,轻声追问:“江妃妹妹缺少经验,那这两个孩子……”
皇上却没有应声,只扭着头看向窗外。
皇后等了一会儿,皇上还是没有开口,她便转了话头,温声说:
“妹妹出身名门闺秀,哪里懂这些医药,说到底,还是底下人不懂事,胡乱撺掇。”
皇上目光落回江妃身上,终究没提将孩子抱离她身边的话,却忽然一指春儿,声音沉沉:
“平日就是这丫头在你跟前伺候?话多伶俐,瞧着便不是个安分的。拖下去,杖杀,换个沉稳干净的上来。”
江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死死拉住春儿的手,声音凄哀破碎:“陛下!春儿是臣妾进宫后就跟着的……她无辜啊。求陛下开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