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在旁淡淡一笑,语气轻描淡写:“再伶俐的丫头,护不住皇子皇女,留着又有什么用呢?”
江妃浑身一僵,终于闭了口。
皇后叹口气:“押去慎刑司吧。江妹妹若是不舍,可以好好告别,三日后行刑。”
沈太医手指紧紧攥起,抬眼看向皇后。皇后目不斜视,只垂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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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儿被人拖拽着出去。
杨贵妃立在正殿门口,皱起眉头。进宝站在廊下,也看得一清二楚。
底下消息灵通的小宫女们早已窃窃私语,低声传着——人先关着,过几日便要杖毙。
杖毙。
进宝脸色瞬间惨白,几乎要立刻拉住说话的人问个究竟。
可他抬眼望去,只觉四下里全是若有若无的目光,蛛网一样黏过来。他死死攥着拳,半步未动。
过几日……还有机会。
只是这所谓的机会,又何尝不是旁人故意露给他的?
帝后一行人先行离去,太医仍留在殿内照看孩子。
江妃像失了魂魄一般,木然站着。封妃礼草草继续,可仪式刚毕,她身子一软,直直晕了过去。
彩霞慌忙唤来几个小太监,七手八脚将人抬回承乾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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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宝没有出宫。只推说内务积压,要核看账册文书,留在内官监值房。
他没有去慎刑司,也没有寻任何人疏通。他抱着一只首饰匣子,怔怔出神。
日暮时分,福子忽然闹起肚子,匆匆往太医院去取药。
太医们大半都聚在厅中,议论着白日里的事。福子接了药,顺口插了一句:“依奴婢看,江娘娘若不是傻了,断不会做这样的事。双生皇子公主何等金贵……这么一闹,这封妃礼都不痛快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那位叫春儿的姑娘,才真是冤。分明是皇上要寻个出气的,给受惊的小殿下找个背锅。不找她,还能找谁呢?”
话一出口,福子连忙摆手赔笑:“是奴婢多嘴,各位大人只当没听见。”
厅角,沈鹤云静静立在那里。
他听完这番话,在原地踟蹰片刻,转身快步离去。
身影一折,消失在渐渐黑沉下来的天色里。
第226章 暗号
这是春儿第三次来了。
慎刑司的监牢还是那样黑,还是那样冷。血气和灰尘的味道往脑子里钻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了根,一激就唤醒了。
墙上的砖缝里嵌着陈年的黑渍,墙角堆着稻草,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味。
时间仿佛在这里冻住了。外头的繁华盛礼、册封大典,倒像是一场幻梦,而她,从未离开过这里。
牢门沉沉关上,铁锁咔嗒一声落定。春儿的心也跟着沉下去,沉到再也摸不着的地方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藕荷色的衣裳,那料子还散发着柔软的光,还没从那场热闹的仪式里回过神。
她忽然觉得可笑,她不是自己挣的这身衣服,是那场仪式需要她这样穿。现在不需要了,皇后的手轻轻一拨,她就被扔回了这里。
春儿靠着墙坐下来,墙上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。
她盯着墙上那些漆黑的纹路,努力将慌张压下去,开始细细数。
皇后想要江妃的孩子,她没指望只靠着这事儿就得手,后头还会有无数次类似的陷阱。
而自己,只是她顺手铲除的一个碍眼的东西。没了自己,饮食上加点东西,聚会时出点意外,孩子不过是皇后的掌中物。
小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。春儿动了动,换了个姿势。
被拖出去的时候,她看见进宝了。他站在人群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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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下去,江妃来了。
彩霞没跟着,她隔着牢门站着,脸色惨白。手里抱着被褥,棉被沉重得几乎要滑脱下去。
两侧的看守,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。
江妃张了张嘴,嘴唇翕动了几下。看守的目光压过来,她的嘴又合上了。
她只是让看守把被褥塞给春儿,人还是直愣愣站着。
春儿看着她。明明刚当上妃,就这样凄惶。她看着江妃还含着泪光的眼睛。那里头有不舍吗?还是害怕?害怕她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?
她应该再拿那本册子、拿二牛暗示一下的。这样江妃才会破釜沉舟地救她。
话已经到嘴边了,字已经到舌尖了。
可她垂下眼睛。
再抬起来的时候,脸上带了点轻快的笑。她假装撩头发,手指在嘴巴前一抹,嘴唇又死死抿紧了,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。
意思是她什么都不会说。
江妃的眼睛眨了一下,像是懂了。
“娘娘回吧。”春儿抱着被子,侧过脸去看墙。
墙上的砖缝黑黢黢的,她把额头抵上去,硌得生疼。
江妃站了一会儿,被两侧的看守夹着,慢慢走远了。
春儿抠了抠手指,她在心里一条一条地捋。
两个孩子现在被皇后盯着,皇上杀自己敲打江妃,靖远伯府日日要钱。桩桩件件,都压在江妃身上,她再添一根稻草,那根弦就要断了。
把江妃毁了,就是毁了自己的根基。这话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,说得有条有理。
可她知道,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。
是江妃站在牢门外,抱着被褥,嘴唇哆嗦着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。
春儿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
她只能等。
等什么呢?她又不敢想那个名字。进宝若来,那皇后就永远捏住进宝了,自己也永远走不掉了。
但眼睛总睁着。春儿盯着外头来往的小火者,盯着匆匆闪过去的、不知哪宫的宫女或嬷嬷。每一道从牢门前经过的影子,都能让她的心跳快一拍。
她总觉得能看见一双纤长苍白的手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齐。或者耳垂后那颗小痣,藏在发际线边上。
可是什么都没有。
月亮升起来,春儿把自己蜷成小小一个,窝在江妃给的锦被上。被子很厚,可身上还是冷得厉害。
困意一阵阵涌,她强撑着,不敢睡。
隔壁牢房的门忽然被打开,又哐当一声关上。侍卫的声音粗粗地喊:“您说您,真有意思,大晚上寻晦气……”
有个男子的声音说了几句什么,听不清,但那声音很熟悉。
春儿一下爬起来。等那些侍卫出来,铁链哗啦啦落了锁,脚步声远了,她才悄悄挪到靠近另一侧牢房的墙壁。
她轻轻敲击了三下。咚,咚咚。
每月初三、每隔三日、西墙第三块砖、三颗石子儿。
“三”,是她与进宝之间的暗语。
没人明说过,没人教过,可她心底笃定,他一定也懂。
那边沉沉的,没有回声。
第227章 走棋
“进宝公公……”春儿试着悄悄唤了一声,手上又敲了三下。
那边传来几声咳,声音大了些,好像也倚在这面墙的另一侧。
“春儿?”
男子的声音,沙沙的,带着点沉。
却不是进宝。
春儿噌地站起来,声音急了几分:“沈大人?您怎么进来了?”
那边低低笑了两声,夹着咳嗽。
“你不希望是我,是么?”
春儿没回答,沉默又从墙缝里挤出来,填满了监房。
沈鹤云自顾自说起来,声音隔着墙,闷闷的:
“我回皇上,是我把三千营将士的伤药误给了江妃娘娘,才让小殿下出了这事。”
春儿攥紧了手指。“你怎么敢,皇上怎么会放过你?我们两个都要折在这里了。”
沈鹤云又咳了两声,带了一点笑意:“也不错,不是吗?”
还没等春儿回答,他压了压声,像怕她真的担心:
“放心吧,不过是十五大板。姑母……皇后娘娘,会保我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你念叨的那个,只要在外头稍微动动,给皇上个台阶,你也就能出去了。”
春儿还是没说话。她盯着面前的墙,盯着那几块青灰色的砖。
沈鹤云等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算还清了,春儿。”
“什么?”春儿低低地说,声音带着点哑。
“上回,你告诉我靖远伯买官,被徐家要挟,我……我答应你不往外说。但后头,我告诉了皇后娘娘,我说徐家握着不少人的把柄,没说太细。”
春儿怔住了,她没想到他要说这个。
墙那边,又传来低低几声咳嗽。
“这事拔出萝卜带出泥,新政是太子殿下一力推行,若出了事,沈家难免跟着受损。”沈鹤云的声音隔着墙,闷闷的,“总之……我对不住你。如今这一遭,我心里倒是好受些。”
春儿张了张嘴。
她能说什么呢?说她就是故意让他知道的?说她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,算准了他沈家的人不会坐视不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