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按!我按!”王老栓忙不迭抢过印泥,在纸上摁下鲜红的指印。
汉子收好纸,一行人扬长而去。
院里只剩王老栓的呻吟,和王冬生的埋怨:“爹……你、你怎么就把钱给了……”
“哎呦!”王老栓疼得龇牙咧嘴,“那死丫头,真真害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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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儿被小太监引到僻静的廊下时,额上的汗还没干透。
进宝立在廊影最深处。今日下值早,他还没换下御前的衣裳。一袭靛蓝色云纹缎贴里袍,料子细滑得泛着幽光,将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束得愈发挺直。乌纱描金的刚叉帽下,那张脸被廊柱投下的阴影裁成两半——一半浸在昏暗里,眉眼深邃如墨;一半沐在斜漏的天光下,皮肤白得近乎剔透,下颌线收得利落干净。
春儿一边跪下请安,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“起来吧,”他说,声音比往日和煦些,“外头不用动不动就跪。”
春儿忐忑起身,进宝示意她坐。她拘谨地挨着廊柱坐下,却觉得比跪着还难熬——他站着,她坐着。
“还做噩梦吗?”
春儿的脸发烫,想起上次退烧醒来,枕边多的一包点心。他都听见什么了呢?
“回干爹的话,奴婢……已不做噩梦了。”
进宝点点头,从怀中抽出一张纸。
纸面白净,按着鲜红的指印。
“你看看。”
春儿接过,指尖有些发颤。她识看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进宝等得不耐,伸手抽回,自己念起来:
“立据人王老栓,住京郊东坝。早年将小女王春儿送进宫里当差。现听她在宫里偷了东西,犯了王法。从今天起,正式和王春儿断绝关系。她活也好,死也罢,都不关我们王家的事,一切由宫里处置。空口无凭,立字为据。”
每个字都像冰锥,扎进春儿耳里。
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,却没有哭,只是愣愣地望着那张纸,心里泛起一阵细细的,隐隐的疼。
“你那父亲,”进宝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,“还‘孝敬’了咱家二两银,求着写的这断亲书呢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弄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。
春儿转过神,抬起头觑着他冷硬的神色。她明白过来——干爹在等她表态。她立刻开口,声音又急又脆,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激烈:“奴婢再也不要认他们!从今往后,春儿只有干爹,没有爹,也没有弟弟!他们……他们不配!”
进宝看着她。
日光从廊外斜射进来,照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,照着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。她坐的姿势有些僵硬,手腕上护腕的红痕格外刺眼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平日里那种冰冷的的笑,而是真正愉悦的,甚至带着一丝温存的笑。
“行了,”他说,将那张断亲书慢慢折好,收回怀中,“看字这么慢,往后得空,得好好学学。”
春儿脸一红,低下头。
进宝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不疾不徐,渐渐听不见了。
春儿仍站在原地,手里空空的,心里却好像被那张轻飘飘的纸,填进了一块又冷又硬的铁。
她慢慢重新跪下,朝着他消失的方向,深深伏下身去。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时,忽然觉得,这样也很好。
廊外,柳絮还在漫天飞舞。一团絮子被风吹进来,粘在她汗湿的脖颈上,有些痒,但她没动。
第19章 课业
四月的傍晚,天光落得迟。
春儿搬了个小杌子,在后院那截残破的石凳旁坐下。石面被夕阳余晖烘得微温,她铺开一叠粗糙的草纸,又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字帖。
是进宝给描的《三字经》。纸是宫里记账用的绵纸,墨是好墨,字迹清瘦劲挺,和他人一样,带着股说不出的冷峭。
春儿已写到“三纲者,君臣义”。好些字不认识,只依样画葫芦地描。手腕上那圈护腕磨得皮肤发红,她也不在意,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。
进宝近来常来。有时是傍晚,有时是深夜。来了便看她写的字,偶尔极淡地点一下头,更多时候是皱眉,用指节敲着石面:“这一捺,歪哪去了。”声音不高,却让春儿脊背绷紧。
但每次来,他都会带东西。有时是两块枣泥糕,有时是几颗酥糖。
春儿觉得这日子真好啊。
有饭吃,有字学,有人管,嬷嬷也不再刻意分配苦活。在偌大的宫里,这已是顶顶难得的“着落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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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院传来说笑声。
杏儿正搀着孙嬷嬷散步,头上簪了朵新得的桃红绒花,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。孙嬷嬷拍着她的手,嘴里说着什么体己话,两人笑得眼角褶子堆在一起。
走到月亮门洞,杏儿瞥见后院石凳边的春儿,嘴角立刻撇了下去。
“哟,”孙嬷嬷也瞧见了,声音拖得长长的,“咱们景阳宫这是要出女状元了?”
杏儿噗嗤笑出声:“还状元呢,真把自己当根葱了。写那几个破字,能当饭吃?”
春儿握着笔的手顿了顿。
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。她停了片刻,然后继续往下写。笔划比方才更用力些。
杏儿见她没反应,自觉没趣,啐了一句“晦气”,又换回那副甜腻的腔调:“嬷嬷,您慢些,这儿有石子……”
两人说笑着走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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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宝是酉时正刻来的。
春儿正蹲在檐下喝稀粥,配两筷子咸菜。见他身影出现在门口,她慌忙放下碗,小跑着迎过去。
刚跑两步,斜里忽然伸出一只脚。
春儿猝不及防,整个人往前一栽,踉跄了好几步,膝盖磕在石板上,疼得她抽了口冷气。
四周响起压抑的窃笑。
孙嬷嬷从屋里赶出来,一脸关切:“哎呦!怎么搞的?没摔着吧?”一边说,一边朝进宝的方向弓了弓腰,“进宝公公来了?您瞧这丫头,毛手毛脚的……”
春儿摇摇头,拍掉衣襟上沾的灰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继续朝进宝走去。
进宝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只被匆忙放下的粥碗。碗沿还沾着米汤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可疑的油亮。
在这地方,往吃食里掺点脏东西,太常见了。唾沫、灶灰、甚或更腌臜的。春儿这性子,就算吃出异味,是也会硬着头皮咽下去。
蠢。他在心里给了评价。可这评价里,又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。
他的目光从春儿身上移开,缓缓扫过院子。那几个刚才发笑的宫女太监,被他眼神一掠,立刻低下头,屏住了呼吸。
院子里霎时死寂。
春儿走到他跟前,恭恭敬敬跪下:“给干爹请安。”
“起来。”进宝声音平淡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。春儿小跑着去端了碗热水——她这儿没有茶。进宝没接,径直走到石凳旁,拿起那叠字纸。
春儿站在一旁,偷偷看他脸色。
夕阳落在他侧脸上,将那过分苍白的皮肤镀了层浅金。他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极淡的阴影。手指一页页翻过纸张,动作不紧不慢。
翻到最后,他放下纸,没评价字的好坏,却忽然问:“这么光描,描到几时?”
春儿一愣。
“写字不是为了描红。”进宝看向她,“得会写句子。像你上回给你那爹的信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弄,“真让人看不下去。”
春儿脸一热,讷讷道:“那……那怎么练?奴婢学。”
进宝从石凳上拿起那支秃笔,在一张空纸上,慢慢写下几个字:
进春忠的犬宝是心儿
字迹依旧瘦劲,只是因墨劣,笔划有些毛边。
春儿认得出这些字。每个都认得。
可当它们这样排列在一起时,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面皮一点点烧起来。
进宝搁下笔:“这几个字,组成句子。咱家下次来要看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布置一道再平常不过的功课。
春儿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只点了点头。耳垂红得快要滴出血来。
进宝瞧她这副模样,从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行了,平白矫情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透过月亮门洞,落向前院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影子,眼神倏地冷下来:“咱看你这儿,耗子不少。”
春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心头一慌。
“也就说两句,”她小声说,“……不疼不痒的。”
“不疼不痒?”进宝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你等着吧。早晚给你来个大的,你就长记性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透过月亮门洞,落向前院那只孤零零的粥碗,眼神冷下来:“那饭——别吃了。”
春儿一怔,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碗。
“脏了。”进宝只丢下这两个字,便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,搁在石凳上,“吃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