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儿怔了一下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她飞快地眨了眨眼,转头对彩霞低声嘱咐:“好生照看娘娘和小殿下,我去去就回。”
彩霞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问。
春儿深吸一口气,转身。
她走得不快也不慢,像是只是随意去园子里走走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袖子里那双手,已经攥得泛白。
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,风也正好,她沿着碎石小径一直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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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朗朗的,照着御花园里那一排柳树。
枝条还光秃秃的,冬天的尾巴还挂在梢头不肯走。可宫人们等不及了,上元节在即,她们早早地在枝条上绑了祈愿的红布条。风一吹,那些布条便飘飘悠悠地荡起来。
春儿站在最大的那棵柳树下。
她选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,旁人即便路过,不特意扭头也瞧不见;可若有人从假山那边绕过来,第一眼就能望见她。
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,碎金子似的,落在她的肩上。
她站着、等着。
身后忽然有什么碰了碰她的肩。
很轻,像一片花瓣落在衣料上。
春儿回过头。
日头正好,照在那人脸上。
进宝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阳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,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线条,还有那双她连日来在梦里见过的眼睛。
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时间好像顿了一顿,谁都没先开口。
春儿看着他,觉得心里头有千言万语,挤挤挨挨地堆在那儿。
她想问他这些日子好不好,想问他怎么这么久才找自己,可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进宝也在看她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,那目光小心翼翼的,带着点试探。
他怕她怨他。
怕她怪他没去慎刑司见他,更深的,怕她忽然看清了,那个沈鹤云比他有用。
沉默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淌。
是进宝先开口,他的声音干干的:
“里头……没受苦吧?”
春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像一颗火星子,风一吹就呼地燃成了火焰。她用力地摇了摇头。
然后她上前了一步。
两个人的距离便近得不像话了,柳树的阴影笼下来,把他们两个都拢在里面。
“一点儿伤没有。只是,我有话,想跟您说。”
进宝喉结上下滚了滚,扭过头去。可春儿还是看见了,他的耳尖慢慢地染上一层薄红。
“怎么?”他说,声音放得很轻。
春儿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声音涩涩的:“我在想……想、想是不是该去考个女官……”
进宝眨了眨眼,那出宫的约定呢?
他听出来了,这话是一层壳子,底下还裹着别的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,可声音还是和煦的:
“女官至少要留用三五年。距小殿下百日不过还有两月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可意思已经明白地搁在那儿了。两月之后你就自由了,为什么要再把自己困三年?
春儿不说话,低着头,两只手绞着衣角,把那块细绸布绞得皱成一团。
进宝低下头,看着她。
从他的角度望下去,只能看见她的发顶。乌黑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,一股淡淡的桂花油味儿,甜丝丝的,袅袅地飘上来,钻进他的鼻子里。
他的心忽然就软了,又带着深切的酸,像被水泡过的一汪泥。
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又低、又轻,像怕这话一下子把眼前的人吓跑:
“你与我说句实话……还想出去吗?”
春儿猛地抬起头,两只手一下子就拽住了他的衣角。声音也骤然磕磕巴巴的:“我、我当然想的,只是、只是我要出去,能帮娘娘和殿下的人更少了……”
进宝低下头,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双手。
他伸出手,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,动作不重,像拆一件珍贵的包裹。然后他弯下腰,弯到自己的视线和她的平齐,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。
那双眼睛太深了。
深到春儿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井边,低头一看,满眼都是自己的倒影。
“那为什么非要考女官?”他的声音还是轻轻的,可那轻轻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像刀藏在棉花里,“那沈鹤云是不是同你说什么了?”
春儿被他看得无处可躲,那双眼睛像两面镜子,把她照得透透的。
她的目光闪了闪,飞快地滑开了。
沉默是最好的回答。
第232章 春风来(上)
“是,沈太医说……”
春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话到了舌尖,又咽了回去。
“但,我绝不是因为他。”
沉默了好一会儿,这几个字才落下来,斩钉截铁的。
进宝没说话,只是打量地看着她。
春儿深吸一口气,像给自己壮了壮胆。
“我问过娘娘了。女官就是官身了,不归皇后管。也就不再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。”
“玩意儿”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进宝的手忽然一紧。
那只垂在身侧的手,骨节咯咯响了一声。他眼底那层冷硬的东西,像冰面被石头砸了一下,裂开一条细缝。
春儿没敢看他。她低着头,盯着自己鞋面上那朵绣线有些松了的兰花,声音渐渐低下去:
“这样,下次就不会再让人轻易拿了。而且,我若是出宫,下次若是您出了事儿,我只能在外头干等着,我可受不了。”
最后那几个字忽然拖得长长的,尾音往上挑着,分明是在撒娇。
进宝却冷哼一声,猛地撇过头去。
他下颌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,看上去比刚才更生气,连耳根那点薄红都褪了,只剩下冷冷的白。
他想起那天春儿被带走的时候,他站在廊下,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坤宁宫的殿门。
外头干等。他等过的,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
春儿看着他那副冷脸,心里头忽然慌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,怯怯地伸出手,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,试探地扯了扯。
“我不是不出去,”她的声音软下来,像要拉出细细的、亮晶晶的丝来,“再等等……等等,成么?”
进宝终于回过头来,瞥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还是冷冷的。
那冷是春天早晨的冷,太阳还没升起来,草叶上挂着白霜,可你知道再过一会儿,光来了,什么都化了。
他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春儿等了片刻,脸上漾开了那副软软的神情,又凑近了些。
“进宝公公……”她拖长了尾音,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进宝没动。
“宝大人?”
还是没动。
春儿抿了抿唇,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。她踮起脚尖,凑到进宝耳边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眼里——
“主子?”
进宝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进宝……”
“唔——”
进宝的手猛地抬起来,一把捂住了她的嘴。他的掌心是热的,微微有些潮,带着笔墨的清苦气。可春儿看见他的脸,从耳根开始轰地烧起来。
“没羞臊的。”
春儿挣开他的手,嘴巴得了自由,却没有再唤他。
“您从前不这样,”她的声音小小的,“您不喜欢么?”
进宝低着头,脖子红成了一片。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,又落在地上那些碎碎的阳光上,就是不敢看她。
怕一看,就什么气和怒都碎了。
春儿看着他,嘴角悄悄翘了一下。她往前探了探身子:
“这会儿清净。您和我去一个地方?”
进宝抬起眼睛,看了她一眼,声音平平的:
“不急着回?”
春儿摇摇头:“我与娘娘请示了,一个时辰后能回去就好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伸出手去,两根手指捏住进宝的袖口,轻轻扯了扯,像扯着一个还在赌气的孩子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在了前头。
春儿的脚步放得轻,脑袋左探右探,机警灵巧,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可爱。走过一丛冬青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竖起耳朵听了听,确认没有脚步声,才又继续往前走。
进宝跟在她身后。
他没有她那样紧张,步子不紧不慢。他的目光扫过最高的那处假山后头,福子从后头探出脑袋,远远朝他挥了挥手。
阳光从头顶上洒下来,裹在两个人身上。御花园里的风软软的,带着迎春花的香气和泥土解冻的味道,把春儿鬓角几缕碎发吹起来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进宝看着那片光,脚步不知不觉地,快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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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行到金水河一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