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82)

  沈鹤云皱起眉:“是,春儿她……向来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。”

  皇后笑了笑,不再说下去:“来,用膳。”

  沈鹤云这才举箸,就着一桌残羹冷炙慢慢吃下,连皇后方才夹给他的那一筷青菜,也一并咽了下去。

  ————

  入夜,内官监值房。

  进宝仍在纸上低头写写画画。烛火挑得明亮,纸上已然现出一座逸趣悠然的小院。假山叠石,小池映影,还有一架小小秋千。

  他笔下线条稳当,眉头却紧紧拧着。

  春儿三次入慎刑司,这是唯一一回,他没能伸手。

  他不敢管。甚至不敢去接,不敢露面。宫墙暗巷里有没有眼睛?拐角处有没有人盯着?离皇子皇女百日,不过两个多月,只要再忍一忍……

  如今春儿总算出来了,可她……会不会怪他?

  正出神,福子轻轻敲门进来。进宝抬眼望去。

  福子不言不语,只微微一笑,伸手在桌案上摆出三颗形状各异的小石子。

  进宝紧绷的身子,骤然一松。

  他望着那三颗石子,嘴角慢慢漾开一点极浅、极轻的笑意。

  第230章 御柳影(上)

  夜沉沉的,压着承乾殿。

  怀瑾又哭了。哭声细弱、执拗,不知疲倦地凿着夜的堤岸。春儿和彩霞轮着哄,拍也好,哼曲儿也好,那小小的身子只是拧着,眉头皱成一团,像她母亲。

  江妃终究醒了,她从彩霞手里接过孩子。衣裳松散地垂着,领口露出一截细瘦脖颈。

  小灯拢着一团昏黄的光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
  怀瑾喝到乳汁,终于安静了。江妃垂着眼,拍着怀里一小团。她自己却渐渐往下滑,眼皮沉沉地坠着。眉心那道竖纹便显出来,像是刻进去的。

  “娘娘……”春儿的声音从暗处浮起来。

  江妃没应。春儿深吸一口气:“过几日,奴婢想办法把小公主要回来。”

  话出口,她自己先低了头。

  灯花爆了一下。

  江妃睁开眼,那双眼睛倦极了。“要什么,”她声音淡淡,嘴角却浮起一点安慰似的弧度,“一个孩子都要把我累昏了。”

  过了会儿,她又开口了,声音更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含章在贵妃那儿,比跟着我强。”

  她笑了一下。

  春儿嘴里却泛起一股涩,像咬了一颗刚结出的枣。

  怀瑾终于睡沉了,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。江妃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,春儿上前,极轻地把孩子接过来。怀瑾在梦里皱了下鼻子,到底没醒。

  春儿把孩子放进摇篮,又转身给江妃掖被角。被角掖好了,她正要退出去,身后忽然响起声音,梦呓似的:

  “后头……少去看含章,旁人的了。”

  春儿没回头,只是整个人顿在那里。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灯影晃了晃。

  ————

  上元节还有些日子,宫里却已经先闹腾起来了。

  承乾殿的门槛被踏得发亮。数不清的帖子、问候,流水似的涌进来。春儿在廊下迎来送往,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一次一次地往门外飘,像一只总想着挣出去的风筝。

  江妃倒是安安静静的,只在春儿第三次立在门口发呆的时候,轻轻说了句:“歇会儿吧,急也没用。”

  春儿讪讪地缩回来,手指绞着衣角。

  这日下午,内务府来了人。领头小太监说,是要赶在节前把外殿修缮妥帖,好安置花灯。他身后跟着一队匠人,鱼贯而入,叮叮当当地摆开架势。

  修补殿瓦的爬了高,手里的瓦刀敲着青瓦,发出清脆的叩叩声。另有几个匠人蹲在廊下,补着有些风蚀的木柱角。

  春儿躲在偏殿的门帘后面,目光在这些匠人身上游走,好似要从一群灰麻雀里硬寻出一只翠鸟来。

  没有人凑近,没有人看过来。

  那些匠人各司其职,头也不抬。

  春儿不死心。她又看了一圈,这一次看得很慢,从左边看到右边,从檐上看到檐下,几乎要把每个人的脸都数一遍。

  “哇——”

  怀瑾尖细的哭声从里头炸开,春儿浑身一抖,再来不及看第三遍,急匆匆掀帘子钻了进去。

  修补殿顶的声音太吵,惊了怀瑾。

  江妃不多时也赶到。春儿正把孩子搂在怀里,紧紧地捂着他的小耳朵,可那哭声还是往外钻。

  彩霞在旁边弯着腰,又是拍又是哼,嘴里念叨着“哦哦哦小殿下乖”,急得额上都沁了汗,可怀瑾哪里肯听,小脸通红,哭得一抽一抽。

  江妃把孩子接过来,怀瑾到了母亲怀里,哭声略略低了低,却还是不肯停,小拳头在空气里胡乱挥。

  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脚步声。那个领头的小太监凑过来,隔着帘子,声音又是歉疚又是为难:“对不住娘娘,惊扰了小殿下。这修缮的动静是大了些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御花园的迎春开得极好,今日天儿也好。要不娘娘和小殿下挪驾去瞧瞧?顶多半个时辰,咱们就能弄好。”

  正说着,正殿那边忽然传来动静,是轿撵开行的声音。

  江妃侧耳听了听,走到窗前往外一瞥。

  贵妃的步辇正缓缓往外行,凤雀走在旁边,怀里抱着一个织金襁褓。一角松了,露出一小截白嫩嫩的小手。

  江妃的目光在那上面黏住了。

  她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抽噎的怀瑾,终于点了头:“也好,出去走走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御花园的迎春果然开得盛极了。

  一蓬蓬明黄从太湖石后头、从回廊转角处涌出来,泼泼洒洒的。风一过,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地落,沾在人的衣上。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淡淡的、有些涩意的香。

  远远的,亭子底下已经铺排开了。

  贵妃果然是个周到人。石凳上垫了锦褥,亭角两只珐琅炭盆。桌上几碟细巧点心,茶水斟了两盏,热气香袅袅地缠上来,和花香搅在一处。

  江妃抱着怀瑾走过去,贵妃已经笑着迎了:“我就说你该出来走走。整日闷在殿里,人都要闷坏了。”说着便伸手去接怀瑾,一面低头逗弄,一面吩咐凤雀,“把那边的炭盆再挪过来些,风口上凉。”

  凤雀怀里那个织金的小襁褓,这时候已经被江妃接过去了。

  含章窝在江妃臂弯里,一双黑眼睛瞪得圆,看了一会儿这个许久不见的熟悉面孔,忽然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小截牙床。

  江妃的手指点着她的小鼻尖,嘴角翘起来。

  贵妃在一旁抱着怀瑾,慢悠悠地呷了口茶,什么都没说。

  众人坐着闲聊了一阵,贵妃忽然指着远处,笑道:“你们瞧那个。”

  春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亭子正对面,立着面一人多高的灯匾。紫檀木的框,中间糊一层薄绢纱。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墨色浓淡不一,笔迹更是五花八门,有的像蒙童描红,有的龙飞凤舞叫人认不出笔画。

  “这是御花园今年的巧思,”贵妃搁下茶盏,“不拘是谁,通些笔墨的宫人们都可以写。我前儿来瞧了一回,倒比那些正经诗会还有趣。”

  凤雀在一旁抿着嘴笑:“娘娘昨儿还说呢,有一首实在把人笑坏了。”

  贵妃也笑起来,抬了抬下巴:“就是那首。花开真好看,花谢有点烦。若问怎么办,明年它再来。”

  亭子里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。

  “还有一首也妙,”贵妃又道,手指点着灯匾的一角,“红墙高万丈,我在墙根望。不知墙外春,落在谁家巷。”

  众人循声望去,那字迹歪扭,可句子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,笨拙里带着真,像是一声叹,被风送到了这红墙深处。

  春儿听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另一处吸引了。

  灯匾的最上方,有两个句子。

  那笔画遒劲如松,在一众或工整或稚嫩的字迹里格外出挑,凛然地立在那里。

  灯移御柳影,

  月待春风来。

  第231章 御柳影(下)

  春儿的眼睛钉在那两行字上。

  她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又一下,然后便擂鼓似的在胸腔里撞。指尖忽然发凉,手心却沁出一层薄汗。

  御柳影……春风来……

  她想起那座假山。想起假山边那几株垂柳,枝条密密地垂下来,像一道绿色的帘子。想起那天晚上的风,把柳梢吹得沙沙响。

  是这个意思吗?

  是他叫她过去吗?

  春儿站在那里,耳朵里嗡嗡地叫。她想立刻就走,迈开腿就往外跑;可她又钉在原地,脚像生了根。不能去,万一不是呢?可万一是呢,万一他就在那里等呢?

  她咬了咬嘴唇,转身走回江妃身边,弯下腰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。

  江妃转过头来看她。

 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,没有责备。她嘴角一弯,露出个笑:“去吧,你就该这样大方告诉我。难道我还能挡你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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