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猛地一下,像被雷劈了似的一挣。伸出手来,几乎是粗暴地推春儿的肩膀。
“远点儿!”
这声命令每个字都带着棱角,割得人生疼。
他咬住嘴唇,有什么东西在骨头深处翻搅,让他想哭,想笑着哭,又想吐。
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呢,这样亲密无间的,也不嫌……晦气。
明明她可以有更好的,例如沈鹤云,他是个男人,似乎能给春儿谋划出一道更光明的路来。
春儿没听他的。
现在这副光景,进宝的横眉冷对吓不到她了。
春儿看着进宝那张偏过去的、不肯看她的脸,嘴角弯了弯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您瞧,乐意靠着您呢。我们是一处活的,谁也不能后悔。”
进宝的身体猛地一怔,喉咙里挤出一声像高兴又像难过的呜咽。
春儿没有急着坐起来,她还靠在他肩上。
进宝的手臂还圈着她,手还在抖。
一时无话。
谁也不能后悔,就是,谁也不能能嫌弃谁。这词儿还在船篷里回响。
金水河的水流一波一波,不知疲倦地往前淌。船就那么顺着水流上下起伏,桥洞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。
春儿往上瞥了一眼,只见进宝的脸红透了,发着光,眼睛却空茫茫聚不到一处。
她的嘴角弯了弯,低下头,没有出声。
————
“跟谁学的?把咱家骗过来,还弄了这样一支船?”
进宝先开口。声音是严厉的,像已经从刚刚那场梦里脱了身。可那声音底下还藏着一股旖旎的沙哑,没散尽的颤意从字与字的缝隙里出卖了他。
他的手臂像一道箍,牢牢地圈在春儿腰上。
“没跟谁学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,闷闷的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委屈,“谁让您总躲着我,不信我。”
进宝没说话。
春儿在他怀里蹭了蹭脑袋,头发蹭着他的下巴。她的目光落到船角,那里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是刚才从进宝的衣襟里落下的。
她伸手抽过来,展开。
纸上是简单的笔墨,勾勒出一个小院。院墙矮矮,院子中央一汪小小的池塘,旁边一架秋千。院墙外,是一排依依的垂柳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春儿的声音放得很轻,怕惊动了纸上那个安静的院子。
进宝伸手,轻轻地把纸从她手里抽过来。他把它沿着原来的折痕,一道一道地折回去,把它塞进散乱的衣襟里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淡淡的,那些颤抖也完全收了起来。
沉默了一会儿,进宝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上元节快到了。六局一司的人事难免紧张,若要荐女官,是个好机会。”
他的下巴蹭了蹭春儿的头顶,头发被他蹭得有些乱了,几缕碎发翘起来。
“尚宫局有皇后的旧人,不好去的。尚服、尚寝多是些微末小事,也不必去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什么,“若可以,去尚仪局。体面、也清净。不拘什么品级,先进去再说。”
春儿轻轻地点了点头,下巴点在他胸口上。
过了片刻,她的声音闷闷的传上来:
“您再等等,会有那么一天的,我们干净利落的出去。”
进宝没有应声,只低头瞧着她。
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那地方,咱家的手伸不进去,小心,别惹上祸。”
春儿扬起个笑来,歪着脑袋。
“为了您,我也会不惹祸的……”
进宝轻轻嗯了一声,耳根子又红了。
他慢慢坐起来,又将春儿也扶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
“下次,”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,“别这么莽。”
春儿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那红来得又快又猛,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。
她垂下眼睛,睫毛扑闪几下,细细弱弱地应了一声:
“嗯。”
进宝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,有嗔、有怜,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、画着小院的纸。
他只是伸出手,把她鬓边那碎发别到了耳后。
船还在水面上轻轻地晃着。金水河的水流不急不慢,带着他们和这艘小小的采莲船,无声无息地荡着。
第236章 推手(上)
承乾殿偏殿,日头已经西移了。
斜阳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、淡金色的格子。
春儿已经换过衣裳了。那件在船上沾了水的外裙,被她塞在床底深处。
此刻她穿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比甲,素净齐整。她侍在江妃身侧,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茶。
她脸颊上还有点未褪尽的红。
那红是淡的,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。可若凑近了,便能瞧见那粉烟似的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,还冒着热气。
江妃坐在案前,袖子挽起来。
案上摊着一张白玉色的纸,江妃手腕悬着,笔尖在纸上细细地走,一个个簪花小楷便从笔尖下生出来。
已经密密麻麻一张了。
春儿探过头去,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。
忠谨勤慎,温婉恭良。入侍以来,夙夜在公,未尝有怠……
都是些好话,江妃写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不肯马虎。
再往下,笔锋顿了一下。
曾三入慎刑司。前两次无端受累,已得昭雪。后一次……
笔尖悬在那里,迟迟没有落下。墨汁从笔毫间渗出来,聚成一颗乌黑的墨珠子,悬在笔锋与纸面之间。
后一次,小过,皇后娘娘已宽宥。
这几个字写是写了,可那个墨点正好落在“小过”两个字上头,纸面不够干净,得重写。
江妃搁下笔,眉心那道淡淡的竖纹又浮了出来。
“最后一次去慎刑司,皇后虽说过宽宥,但没有明旨说你无辜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“尚仪局抓品行最格,从审背景文书开始就要筛掉一批……”
春儿愣住了。
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,微微地疼。
江妃没有看她,目光还落在纸上。
过了片刻,她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轻了些,慢了些:
“我想着,去求求骋姐姐。她与皇后究竟知根知底,好说话些……”
春儿却更怔愣了,许久,才轻轻摇了头。
“娘娘求贵妃一次,就用一分她对含章公主的疼爱。”
“用多了,也就磨没了。”
江妃的睫毛颤了颤。
是一个母亲的心被人轻轻碰了一下,疼了。
“不妨事,”江妃嘴角挂起一点笑,带着涩的,“左不过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。”
春儿没有说话。她往前挪了半步,伸出手,将江妃垂到案几上的袖子轻轻地拉起来,仔细地拢好。
“正因不是什么大事,才不好如此去求。就怕情分变成旁的。”
江妃终于抬起头来看她。
目光里有惊讶,也有一种赧然。她看着春儿看了好一会儿,伸出手,把春儿的手拉过来,握在自己掌心里。
两只手都是柔软的。
“苦了你了。”
话音散去后,春儿觉得有清冽的苦在舌根上化不开。
江妃在总结。
为之前那些日子里的疏远,为那些你死我活的猜疑,为那些横在两个人之间、谁都不肯先迈过去的那道坎总结。
春儿怔住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。
眼眶忽然有些发酸,她使劲忍住了,鼻尖都泛了红。
她不知道怎么接。喉咙滚了几滚,终于挤出来一句话:
“不,奴婢、奴婢私心重、没尽心,让您为难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小,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
江妃看着她,悠悠吐出一口气。
吐完这口气,她整个人忽然轻快了,肩膀松下来,眉心那道竖纹也浅了许多。
“我去疏通下尚仪局审核的宫人,看是否愿意通融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那种清凌凌的调子,“若不行,我们再徐徐图之。”
春儿点了点头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那一声“嗯”是乖的,看不出任何挣扎。
可她的脑子里在疯狂地转,像一架被飞快摇动的水车,哗啦哗啦的。
徐徐图之。
她们没有多少徐徐图之的底气,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眼睛,荐女官的最佳期限就摆在那里。必须要快,必须。
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一个人。
沈鹤云。
他的脸从她脑海里浮出来。那双眼睛总是很干净,看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关切,却感觉越来越让她难以呼吸。
如果自己去求他,让他帮忙在皇后面前说说,下一道明旨,或者哪怕只是一句口谕,证明自己是无罪的。他一定会帮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