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86)

  他甚至会以为,自己是因为听了他上次的提议才来找他的,挣出身,好嫁人。

  可是。

  可是这样,真的对吗?

  他一直在帮她,从她第一次扯住沈鹤云的袖子求他出诊,到这次,他给她顶那莫须有的罪。他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,也总在等她一个答案。

  春儿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被江妃握着的那只手,忽然觉得掌心隐隐发疼。

  窗外,日头又西移了一些。廊下的影子拉得更长了,淡金色的格子变成了橘红色的,在金砖地上慢慢移着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、小小的、金色的鱼。

  ————

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搭在宫墙上。进宝趁着这半晌难得的清静,闪身钻进值房。

  他换衣裳换得很快。

  外袍解开,拽下架子上靛青色袍子,动作一气呵成。可他的手在微微地抖,系带子的时候,滑了两回。

  他的脸红的厉害,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把暗火,闷闷地烧着。

  他的呼吸也急,可他把自己的神色绷得很平。

  嘴角抿着,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,像一张绷得死紧的弓,所有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东西。软的、热的、潮的,全被他硬生生地压下去。

  他还有好多事要做,他不能停下来。

  一停下来,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就会疯狂翻涌,把他整个人冲垮。冲成一滩一捏就簌簌掉渣的,软的、碎的东西。

  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,推门出去了。

  日头照在脸上,他眯了眯眼,脚步加快了些。

  一路到了东宫,太子在暖阁里见了他。

  请安,叩头,问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。太子点点头,随手从案上拿起一个信封,递过来,没多说什么。进宝双手接过,塞进袖子里。

  袖口又重了几分。

  他是在帮太子卖官。

  那些信封里装着的,是某州某县的肥缺,是某个候补官员等了半辈子的实职。

  他经手的每一桩买卖,都是这个帝国土地上的一道伤,而他是那把刀。

  太子还肯信他。

  觉得他好用?觉得他是一条好使唤的、知道自己回家的狗?

  进宝不敢细想。

  他只知道,自己的袖子里总是重的厉害。有时候是银票,有时候是名帖。它们挤在他的袖笼里,硌着他的手臂,像一群沉默的、不会叫的狗,跟着他走来走去,寸步不离。

  他想过脱离太子的手,可是去哪儿呢?杨家不接他的试探,江妃的孩子太小太小。

  但他总不能停下步子。

  他得有权势,他得有银子。他得有足够让这宫墙内外都不敢小觑他的东西。因为他进宝,有了一个关于往后的梦。

  从东宫出来,他一刻不停地往坤宁宫走。

  日头已经偏西了,光线软塌塌的,没什么力气。

  他得去见见永善,那个人已经太久没在外头露面了。

  进宝从坤宁宫的侧门进去。守门的小太监认得他,麻利转身进去通报。不一会儿,双喜从里头走出来。

  他看见进宝,嘴角似笑非笑地翘起来。

  “进宝公公,别来无恙。”

  进宝没接他的话,只说要见永善。双喜上下量了他一遍。

  “去吧。”

  他没再进去请示,只远远地伸手一指后院。意思是顺着这条小径,自己去。

  第237章 推手(下)

  进宝没多问,抬脚就往后院儿走。

  他的脸上还泛着红,不烫了,可还亮着。

  他心里头想着旁的,脑子里嗡嗡地响,搅得他不得安宁。

  女官要考校背景。

  春儿出慎刑司,皇后给的名头是宽宥,这是恩典,是我免除了你的罪,可罪是在的。

  到时候考校起来,难保不会有人拿这个卡人。

  她会求谁?

  江妃?江妃自己还在贵妃的影子里头讨生活,能有多少余力?

  还是那个,那个登徒子?

  该死的,进宝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
  在那条船上,在那个暗沉沉的桥洞里,那么多话都说了,那么多事都做了,可沈鹤云说了什么,关于让春儿进女官的话,终究没交代清楚。

  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,把那句话小心、旖旎地绕过去了。

  他的脚步重了些,每一步都狠狠地踩下去。配合着他脸上还没褪尽的红,看起来竟像是一种精心修饰过的气急败坏。

  像要急着展示给谁看。

  穿过那些回廊,进宝的脚步慢下来。

  院子门敞着,不迎不拒地等着什么。他在门槛前踟蹰了一下,就跨进去了。

  院中那棵梧桐,刚发了细嫩的芽。风一吹,那些黄绿的细枝便沙沙摇摆起来。

  正屋的雕花门关着。门缝里透出一股药气,苦的、涩的,混着一种陈年的味。

  里头断续传来几声咳嗽。

  进宝敲了敲门,声音有些重。

  里头沉默了一瞬。

  “进来——”声音嘶哑着。

  进宝一推门,风似的走了进去。

  屋子很暗,厚重的绸帘子垂下来,空气里的药味更浓了。

  床榻上半靠着一个素青衣裳的人影,和昏暗的光线混在一起。

  进宝三步并作两步过去,膝盖落在地上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
  “干爷爷,求您给我做主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。

  上头的咳嗽顿了一下,然后更猛烈地咳了起来。

  进宝这才抬眼去看,忙膝行两步,伸手去够茶壶。捧着茶盏凑过去,一只手轻轻地拍着那弓起的脊背。

  伺候得很像样,那是多年练出来的功夫。

  “您、您这是怎么了。”

  声音里带着一点儿颤。

  借着这颤,他细细地打量永善。目光从那张涂了白的脸上滑过,最后落在脖子和脸之间那条分明的界线上,白的白,黄的黄,像戴了张面具。

  永善咳出一阵痰音,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了几声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  “哎,早年冬日里落过水,休养一阵就好了。”

  他避开了进宝还要伸过来给他顺气的手。

  “说吧,今儿是哪出啊?”

  浑浊的眼睛抬起来,像两潭看不出深浅的死水。

  进宝又跪了下去,这一次跪得很正。

  “扰了干爷爷清净,奴婢该打。”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只是……想来,跟您问件事儿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,飞快地瞥了一眼永善的神色。那张涂了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。

  进宝低下头。

  “那沈鹤云,与皇后娘娘,关系如何?”

  第一道试探,他小心翼翼地。

  永善的神色变了。

  瞬间,那病恹恹的面具上裂开一道缝。昏黄的眼珠子里头,锋芒像一把刚拔出鞘的匕首,寒光一闪。

  “怎么问这个?”

  进宝低着头,粗粗地呼出几口气。那姿态做得很足,像在拼命地、费力地压着什么。

  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又硬又涩:

  “我刚走……被窝都没凉透呢,那厮就凑上去了。给那贱婢顶了罪,哼,真是一对……”

  后头的话没说完。他咬住了牙关,咬得咯吱咯吱响。

  那狠劲儿是演出来的。可他演的太好,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了。那胸口堵着的东西,到底是假的,还是真的?

  永善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“哦?”声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调子,“你自己不要人家的?如今,反悔了?”

  进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嘴角往下撇着,撇出一个很深的弧度:

  “不过一个刷恭桶出身的婢女,放在心里头挡路,拿在外头丢面儿。孙儿没把她扔进金水河里算好的。”

  第二句试探。他把沈鹤云和春儿绑在一起扔出去了,等着看永善接不接,看这条线到底通向哪里。

  永善看了他片刻。那双昏黄的眼睛,一看看不到头。

  然后他又咳了起来。进宝赶紧上前,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往下抚,能摸到底下突出来的骨头。

  永善咳完了,喘了几口气,声音忽然变得更随意了,说家常似的:

  “咳……那丫头可哭着求我一回。我给了本儿伺候人的书,让她学学规矩,往后好伺候主子。如今看,是没帮上忙……”

  进宝的手僵住了。

  下一瞬,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阴沉沉的、带着点阴柔狠劲儿的神色。声音放得很轻,像一条蛇在沙地上滑行:

  “干爷爷,您晓得,孙儿性子独。就算我不要的玩意儿,别人拿去算是怎么回事儿?不嫌恶心人?”

  他的手又开始在永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顺了。

  “若可以,能不能……这两个人,孙儿一个都不想放过。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。嗓子眼里压着的、带着颤音。眼睛发亮,手心冒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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