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太医那边,每月都要出宫。他走的那条巷子,晚上没有灯,拐角有个水沟。若是不小心踩上去,摔下去磕了后脑勺……人死在宫外头,跟宫里有什么关系?”
声音很轻,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像两团鬼火,在昏暗的屋子里幽幽地烧。
“至于那个贱婢,更简单。她不是要考女官么?验身的嬷嬷……让她在验身的时候查出点什么,就够她喝一壶的。慎刑司她熟门熟路,再进去一回,谁知道她还能不能出来?”
他越说越快,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西洋表,齿轮咬着齿轮,哗啦啦转。眼睛越来越亮,脸上的红越来越深,呼吸越来越急。
“或者更简单些,她不是爱往外头跑么?让她跑。金水河那一段,水看着浅,底下有暗流。一个人夜里不小心掉下去,等天亮被人发现,早就泡得不成样子了……”
这是最后的试探了。
沈鹤云和皇后到底是什么关系,春儿在这盘棋里到底算什么。
他是一条疯狗,好让永善来收绳子。绳子一收,他就能顺着绳头摸到那只看不见的手。
“够了。”
永善的声音咔嚓一下,把进宝那条越转越快的线齐齐剪断了。
进宝的声音戛然而止,嘴还张着。
永善看着他。那双昏黄的眼睛里,终于浮出一点无奈似的神情。
“沈大人,”永善的声音嘶哑的厉害,“流着沈家的血。”
进宝愣了愣,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疙瘩。
沈鹤云不能动,他与皇后有关系,那他接近春儿……
他慢慢地垂下头去,藏住脸上的一点波动。
“我知道了……那……”
春儿呢?沈鹤云不能动,春儿呢?
永善叹了一口气:
“皇后娘娘有谋划,不过是个丫头片子,等后头用完了再动,我不拦你。”
上钩了。
永善没有说春儿是什么,可他说了用完了。
春儿是一枚棋子,皇后要用她。
进宝彻底泄了气。
他跪在那里,肩膀塌着,他闭上了嘴。
“是,孙儿知道了。”
收手,再追就露馅了。
临走的时候,进宝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锦盒。他双手捧着,放在床头的矮几上。
“干爷爷保重,这是孙儿在外头寻来的千年老参。”
永善没动,进宝退了出去。
廊下的风把他袍角吹起来,又放下。那棵梧桐还在他身后沙沙地响着,像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在乎
————
夜,内宫监值房。
灯焰儿缩成豌豆大的一粒,把进宝的影子贴在墙上。
福子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子凉风:“公公,外头递消息,说有事儿非得您处理不可呢。”
进宝点点头,没抬头,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拇指在折痕上来回摩挲了两下,才递过去。
“明天就走。你先把这个,想办法递过去。”
福子接过来,没多问,转身出去。
门合上,屋子里又只剩那粒豌豆大的火,和他。
那纸条上只两行字。
事若不顺,找沈太医。
笔画顿了顿,又在底下添了一句:
莫要硬扛,听我的。
他亲手把她往沈鹤云那里推了推。胸口闷闷的,像被人拿棉絮塞住了,堵得慌。
但他乐意。
这是她自己要选的路,他就给她尽量探探。她在这条路上怎么走,他都乐意。
走得快了也好,走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了也好——只要她走得稳、安生,他什么都乐意。
进宝把灯吹了。黑暗里,他还坐着。
第238章 考校
第二日。
太医院的院子向阳,日头晒着些晾药的竹筛子,空气里浮着苦涩的药味。
春儿站在廊下等了不多时,沈鹤云就出来了,月白袍子,袖口沾着一片什么草药的叶。
她把他叫到两棵老槐树之间,后头是一堵斑斑驳驳的影壁,前头没人走动。
春儿把话说得直,尚仪局审核的事,怕那笔旧账过不去,想请他帮忙请一道皇后娘娘的明旨,把“宽宥”二字改成“无罪”。
沈鹤云听了,几乎是抢着应下来:“你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”
他说得那样轻松,仿佛这件事在他手里只是一粒灰,吹一口气就走了。
春儿扯起一点嘴角,有些僵。
“有劳大人。”
沈鹤云咽了咽,他的手试探着伸过来,指尖碰了碰春儿的手背,停了停,像是在等一个拒绝,或者一个允许。
春儿没推,他便大了些胆子,把手覆上来,掌心笼着她的手背,轻轻合拢。
春儿手上的筋管不住的跳动几下。
沈鹤云的掌心是温的,很快就沁出一层汗,透过她的手背渗进去。
太难受了。
像穿了一件别人的衣裳,每一下呼吸都觉得被人捆着。
春儿的掌心挣了挣,没太用力。
“大人……”
沈鹤云像猛地被人推醒。手指一颤,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那层亮晶晶的喜色褪去了,绯红的云从耳根烧起来。
“交给我就好。”他的声音紧的厉害,“回吧。”
————
上元节只还有四日。
廊下挂起了新糊的绢灯,风一吹,灯穗子飘飘悠悠。宫人们脚步匆匆,手里捧着绢花、红绿绸、各色节礼,从这条廊穿到那条廊。
江妃走在前头,春儿落后半步,扶着江妃的胳膊。在忙碌的宫人中穿过去。
尚仪局坐落在六局一司的正中,门脸不算阔气,可那匾额上的字是前朝大学士题的,一笔一划都带着气派。
进了门,是一道甬道。两侧的墙上嵌着乌木牌子,描金小字写着历年来尚仪局女官的姓名。
春儿走在其中,不自觉呼吸也放轻了。
甬道走到尽头是一间敞厅。一张黑漆的长案摆着,堆积的卷宗后坐着一个石青色的人影。
尚仪局的司宾女官,姓崔,四十来岁的光景,眉眼间透出一股精干。
她把春儿的档案摊在面前,一页一页地翻,很慢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食指在最后一行字上轻点了点。
三进慎刑司。前两次无端受累,已得昭雪。后一次,皇后娘娘明旨,无罪。
崔司宾抬起眼睛,看了春儿一眼。
“娘娘,这宫女虽三次都冤,可次数多了,难免叫人多想。”
语气很客气,但话里透着股拒绝。
江妃笑了笑,笑里端起一股矜贵疏离的架势。
“崔司宾说的是,”她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前日,我与宋尚仪还说起过,这丫头的运气的确是差。”
“但,她三进慎刑司,从没屈打成招过,可见心性坚韧。”
崔司宾看了江妃一眼。
妃嫔为身边的宫女说话也常见,大多是“她伺候得好”“手脚麻利”。像江妃这样,夸婢女坚韧的,倒是头一回。
崔司宾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,在春儿的档册末尾批了几字,朝小太监扬了扬下巴:“请许嬷嬷与司赞女官过来。”
不多时,两人从后堂走出。前头的许嬷嬷五十上下,面容端正,举止沉稳;身后跟着一位三十许的瘦高女官,手捧文簿,神色肃穆。
许嬷嬷引着春儿进了西侧静室。
室内一架素屏隔出半间,陈设简单,只一张小凳、一只净盆,窗纸明净,光线柔和。
“入屏后宽衣。”许嬷嬷语气平淡刻板,全无波澜,“站直了,不必抬头。”
春儿攥着衣缘,一步步挪到屏后,慢慢褪尽衣裳。她脊背绷得僵直,只盯着脚下青砖。
许嬷嬷侧身立于屏侧,目光利落一扫,检视体态肌肤,略看腰臀腿足,片刻停在春儿臀侧,顿了一会儿:
“这儿的淤青,怎么一回事。”
春儿一惊,又不敢扭头去看,只强自镇静的说:
“不知,许是磕碰到哪儿了。”
嬷嬷却起了疑,让春儿右腿架在小凳上,自己净了手,仔细看去。
片刻,直起身,语气还淡淡的:
“无暗疾疮疤,体净无秽,身子清白。”
稍顿,又道:“着衣吧。”
春儿如释重负,匆匆拢好衣裳,指尖仍冰凉着。
这一关,总算过了。
穿好衣裳出来的时候,考校的女官已经在等着了。
考的是规矩。怎么走路、行礼,怎么回话,还有宴间侍奉的位次进退、斟酒布菜的仪范。
这些春儿滚瓜烂熟,几次大宴席的见识帮了忙。
还添了誊写,女说着仪注套语,令春儿写在纸上。有些她从未听过的礼辞,听不懂字义,只依着音节找个同音字填上,心里惴惴的。
考校的女官面无表情地在文书上写了几个字,没有夸奖,也没有批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