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屋的张女史是去年选入的,性子沉静,不大爱说话。她在外头洗漱完了,端着盆进来,站了半晌,才低低说。
“那个……王女史,外头有个承乾殿的宫女找你。”
春儿扑棱一下坐起来,匆匆谢过,套上外衣,三两步冲出去。
只见彩霞在廊下等着,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袱。
见了春儿,她眼睛亮晶晶的在她身上转了转。
“姐,你如今看着真不一样。”
春儿不好意思的抿嘴笑笑,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。
“娘娘让送的?还是你自己的主意?”
彩霞眨眨眼,凑近了。
“有娘娘的,有我的,还有……那位公公的。”
第240章 包袱
值房的烛火摇摇晃晃。
春儿把包袱搁在桌上,解开。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,没有一件署名,可她都知道是谁的。
上好的湖笔徽墨,笔杆上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。江妃的,她一切都好说,只用的笔墨挑剔,可给春儿的这一份,是她自己常用的。
一只绣了朵小花的帕子,两双绣了同样花色的布鞋,针脚有些粗,可小花们挤挤挨挨开得热闹。彩霞的。
春儿一样一样地看,指尖触着那些东西。
最底下是一只木盒子,不大,沉甸甸的。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,鼓鼓囊囊。
她顿了顿,先去拿那盒子。
打开,里头码着七八件首饰钗环。银的、玉的、还有一支镶了珠的,都不算顶名贵,可都好看,让人忍不住想拿起来往头上比划。
她没碰,因为她看见了盒子侧边夹着的一个信封,牛皮纸色的。
她抽出来,拆开。
几行字,笔迹熟悉,每一个笔画都像和谁较着劲。
“近日多有内官监的人找你们麻烦,是因为我的缘故。之前在永善那儿演了一回大戏,试探的眼睛太多,迫不得已。”
笔锋在这里顿了一下,墨迹洇开一个小点。
“若有解决不了的,名字写给彩霞,彩霞会给福子。”
春儿的眼睛一眨。睫毛上沾了什么东西,她伸手去擦,擦完了嘴角却翘了起,嘴里是咸的。
她又去摸那个油纸包。一按就凹下去一块,打开,是各式各样的小点。桂花糕、莲子酥、绿豆饼,一个个挤在一起。纸包最上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,只有一行字:
“多吃饭。”
春儿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她这才觉得饿,晚上她只喝了两口粥。她摸出一块桂花糕,塞进嘴里,三两口就咽了下去,噎得她捶了捶胸口,又去摸第二块。
————
半年后,夏七月。
尚仪局的院子里,那架紫藤已经爬满了整个架子,叶子密得透不进光。廊下的缸里养着几株碗莲,叶子绿汪汪,几朵白色的花开得正精神,花瓣上还滚着水珠子。
廊下的阴凉处,几个小女官抱着文书匆匆走过,裙角带起的风吹得那几株碗莲摇了摇,水珠子滚下来,落进缸里,叮的一声。
“王典籍在吗?”
一个小太监探着脑袋在门口张望,声音怯怯的。
“哪个王典籍?”抱着文书的小女官头都没抬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。
“司籍司的,王春儿,王典籍。”小太监赔着笑,脸上的褶子都快挤成一朵花了,“这不马上又是万寿节了么,内官监要和王典籍核对仪注陈设底册、用品清单,劳烦您传一声?”
小女官把怀里的文书往上颠了颠,一甩袖子:“王典籍今日不当值。要找,承乾殿找去。”
小太监灰头土脸地退出来。
外头的红墙下站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靛青色的袍子,料子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比半年前看着瘦了些,可他站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。
小太监附耳说了几句什么,进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他没让小太监跟,自己往承乾殿的方向走。靴底踩在晒得发烫的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永善的病一直反反复复,没有好透过。有时候看着好了些,能坐起来了,过几日又躺回去。
那些跟着他的眼睛,也随着永善的病,慢慢地少了、懈怠了。
以前走到哪儿都觉得后脖颈发凉,现在偶尔回头,什么人都没有。人人都当他只是太子的那条忠心的狗,拴在门口,谁也不咬。
他偶尔能避开人,来看看春儿。
可她总是很忙。要么在司籍司忙着,要么在江妃那儿帮忙,要么被别的事绊住了。有时候沈鹤云那厮还总是霸着她,和她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,什么“医者仁心”,什么“你不必与我见外”,听得进宝牙根发酸。
进宝的脸色又沉了几分,步子快了些。
第241章 半年迁转
承乾殿侧门开着一条三指的缝。不大不小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这是春儿给他留的暗号。
缝窄了是“改日再来”,三指宽,是“方便,进来”。
他没急着进去。站在红墙下等了一会儿,想让彩霞出来接一下。日头晒得他后脖颈发烫,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。
门里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的。
春儿走了出来,旁边还跟着一个人。月白袍子,是沈鹤云。
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,春儿的表情平平的,沈鹤云倒是一直在笑。走的时候,他伸手拍了拍春儿的肩膀,春儿没躲。
进宝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他站在红墙下,一身靛青色,在那片灼灼的红墙前面,显得有点突兀,像凭空从墙根底下长出来的,不知道是谁让他长的,也不知道该不该拔了。
他想转身就走,腿已经微微朝那个方向偏了。
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劝。她不这样,又能怎么办呢?沈鹤云能帮她,能替她在皇后面前说话,能替她挡那些她挡不住的东西。她是个聪明人。
然后那个许久没有过的念头又浮上来了,咕嘟咕嘟往上冒,压都压不住。
她与沈鹤云一起,是不是更好?
他站在原地,日头晒得他头皮发麻,汗水从额角淌下来,流进眼睛里,蜇得他眨了眨眼。
还没等他再想,春儿已经回过头来了。
她的神色平平的,没有什么波澜。可看到他的那一瞬间,她怔了一下。
然后笑就从她脸上漾开了。
她的眼睛弯了,嘴角翘了,连眉毛都跟着扬了起来。
“您来了!”
说着,她两三步就跑过来了。身上穿着淡绿的夏裳,料子轻薄,跑起来裙角翻飞,像一朵被风吹着跑的荷叶,在红墙底下飘飘悠悠的,好看得不像话。
进宝忽然什么都不想了。
那些声音,那些念头,那些“是不是更好”的鬼话,全都被那一声“您来了”打得七零八落。
他的脚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,双臂微微往前伸,像是在接一个从高处跳下来的人,怕她摔着。
“慢点,仔细摔咯。”
春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那笑声亮亮的,在红墙之间来回撞了好几下。
她跑到他跟前,伸出手,扯住他的袖子,引着他从侧门往里走。那动作自然极了。
“笑什么?”进宝的眉心微微蹙起来,可那蹙里没有真的不高兴。
春儿的声音脆脆的,像咬了一口新鲜的黄瓜:“小殿下会爬了。今早娘娘刚对怀瑾殿下说过这句。”
她眼睛灵灵巧巧地往身后瞥了一眼,学舌似的,把声音压得低:“慢些,仔细摔了。”
进宝没说话。他抬起另一只手,揉了揉春儿的发顶。把春儿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一团毛糙,几缕碎发翘起来,在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不得了,”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,可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,“正七品的王大人,都会调侃殿下了。”
春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却又不知如何回应,只好把脸别过去,假装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。
————
春儿从前当宫女时住的那间值房,一直给她留着。如今被彩霞妆点得花枝招展。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子花香扑面而来,浓得化不开。
窗台上、桌案上、各色时令的花采了来,一簇一簇地插在长颈子的素白瓶里,也不讲究什么搭配,红的紫的黄的白的,热热闹闹的挤在一起。
春儿走在前面,噔噔噔地拉出一张椅子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,她也不在意,拍了拍椅面:“您坐。”
又转身去斟茶,茶壶提起来,手腕一倾,碧清的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,稳稳地落进杯。
进宝没接茶。他挡着她的手,把她细细的腕骨握在掌心里,慢慢地揉了几把。他的指腹有薄茧,粗糙的,干燥的,在她腕骨上一下一下地蹭着。
“那个人,又来干什么了。”
春儿手腕上被他捏着的那一圈皮肤,忽然就烫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地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