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把手抽出来。反手将手指往他的手指间扣过去,一根一根地嵌进去,十指交握,掌心贴着掌心。
“前儿个,我把话说开了一回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说一件不大要紧的事,“说我是配不上他的,让他往后不要惹人误会。谁知道他来得更勤了。”
进宝吞了吞口水,喉头滚了一遍。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,又移开,看向窗外,又移回来。那目光扑棱扑棱的,哪儿都停不稳。
“配不上他?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瓮里传出来的,“只配得上我?”
春儿愣了愣。然后她几乎要被气笑了,嘴角抽了一下,没忍住,还是笑出来了。
她伸手去捏进宝的脸颊,那惯常瘦削的脸颊,被她两根手指捏住,微微鼓起来,像一只被吹了气的青蛙,一捏就漏了气。
“不过是几句搪塞,”她的声音带着笑,“干爹何必与小女计较。”
进宝看她一眼,没说话。
他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很长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排出去。
“他是什么原因帮你,是他的事。可皇后的目的一定不简单。”他的声音放低了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往后离他远点。欠他的人情,我们往后再还上。”
春儿点点头,应了一声:“哎。”
就一个字,可那一个字里头的乖巧,比一箩筐的话都多。
一时无话。
满屋的花香浓得化不开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两个人裹在里头。
春儿的手指悄悄往上滑。从他的指缝间滑出来,沿着他的手背,沿着他的腕骨,沿着他小臂内侧那条细细的青筋,一寸一寸地往上,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溪流,慢慢地、稳稳地向前淌。
进宝的眉角跳了跳。他的手翻过来,把那只作乱的手按住了,五指合拢,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
“这次来,是想让你多认认五皇子,与他多说说话。”
春儿的手被他按着,怔了怔。
“五皇子……”她的眉头皱起来,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疙瘩,“可他一向不怎么来贵妃这儿。贵妃说是,杨家势大,要避嫌。”
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,扣在进宝的掌心里,指甲轻轻掐着他的皮肤。
“而且,沈大人与他交好,他对我一向有些意见。只是现在没有理由动我。”
进宝摇摇头,脸上的神色很平,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看不出深浅。
“你就去同他说,内官监的进宝,与台子镇经手的劝捐账目有问题。”
春儿悚然一惊。
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,从头凉到脚。她猛地倒退了两步,袖口扫在桌沿上,那只斟满了茶的茶盏晃了晃,倒了,骨碌碌地滚到桌边,眼看就要摔在地上。
进宝飞快一探手,手臂像一道闪电,在茶盏落地的瞬间把它捞了回来。茶盏稳稳地落在他掌心里,一滴茶汤都没洒。
“为什么?”春儿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软绵绵的调子,而是变得又急又紧,“这样您岂不是很危险?”
进宝摇摇头:“没有真凭实据,只是几句话,要不了命。”
“那您这是……”春儿的眼睛探究地往上看着,直直地望进进宝的眼睛里去。那双眼睛是黑的,像两口井,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,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,看不见里头有什么。
进宝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春儿,神色平静。
“我们在旁人眼里已没什么关系。”春儿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何必如此做戏?”
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那疙瘩从眉心一直拧到鼻梁,横戈在脸上。
“还是说……还是说,您想让五皇子做什么?”
进宝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吸得很深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吐出来。
“太子这儿,胃口越来越大。流水般的银子进来,又流水般地出去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也很沉,连满屋的花香都托不住那声音的重量。
“我总觉得心里头慌得很。”
他望向窗外。窗外是明晃晃的日头,照得院子里的紫藤花亮得发白,蝉鸣一声接一声地涌进来,聒噪得让人心烦。
“我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,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、想得很清楚了的事,“你把这消息直接给五皇子,咱们看看他什么反应,再说后头的事。”
春儿似懂非懂。那些话她每个字都听清了,可连在一起,又变得扑朔迷离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,进宝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。那危险像一层薄薄的雾,弥漫在他说的每一个字里,她闻得到。
她的手摸索着往前抓,像在黑暗中找一根可以扶住的栏杆。进宝的手迎上来,双手把她的手包在中间。
“没事,我有数。”
他的眼睛黑沉沉的。
进宝心里盘算着另一层意思,没有说出来。
要是五皇子没有反应,这条路是真的走不通了。那他只能继续在太子这条船上漂着,漂到哪儿算哪儿。
若五皇子有动作——去调查,或者直接动他,这事儿还有戏。他与春儿各站一边,进可攻,退可守,总比吊在一根枝头稳当点儿。
他没说,她以后自然会懂的。
第241章 五皇子(上)
万寿节前十日,尚仪局的院子一片燥。
七月的日头毒,晒得紫藤花穗都蔫了。廊下的脚步声比往日密一倍,女官们抱着文书从东院跑到西院,裙角翻飞,带起的风把廊前挂着的竹帘吹得噼啪作响。值房的门一扇扇敞着,里头传出翻纸声、争论声。
司籍司在尚仪局最里头,是一处僻静的院落。几间值房排成一溜,檐下挂着一排鸟笼,里头养着几只画眉,这会儿缩在笼子角落,歪着脑袋打盹。
正房的门敞着,从门槛望进去,能看见靠墙一排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子,架子上塞满了卷宗和册页。架子前头是一张宽大的黑漆长案,春儿正端坐在案后。
她如今是司籍司王典籍了。这一路,有她自己争的,也有进宝推的,也有沈鹤云的帮衬。她官服上多了两道银线,走在路上,连廊下嗑瓜子的小宫女都会站起来叫一声“王典籍”。
她案上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,她不用再蹲着核对物件了,可她手里的东西比帷幔重得多。仪注草本、驻跸条陈、礼单底册,都不能出半点差错。
这几日大家伙儿都忙着典仪陈设、礼仪安排,司籍司倒不必去现场,可案头堆得像山。
春儿一页一页地翻,一项一项地核。哪些该存库,哪些该发往内官监,哪些要呈送尚仪大人过目,她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。
这正午时分,她停了公务,对着旧档默记礼制条文。
同值的小女史见她这样认真,笑着说:“王典籍是咱这儿用功的第一人呢。”
春儿轻轻搁下笔,揉了揉酸疼的腕子。
“一处错字,一处漏记,到了下头便是差池。”她的声音和缓,“我多校一遍,便少一分错处和风险。”
小女史的神色一下子认真了,点了点头,没再笑。
春儿看了看窗外的日头,光柱从窗棂间斜斜地射进来,落在地上,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影子。
“去吧,午膳也该用了。”
小女史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脚步声在廊下嗒嗒嗒地响了几声,屋里就只剩下春儿一个。
她没起身。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只小银锁。
进宝当初给怀瑾的。小孩子夏天出汗多,银锁戴几日就不亮了,蒙上一层灰蒙蒙的东西,得细细地擦,用软布,一点一点地磨。
这事儿一直是春儿做,江妃没经手过,彩霞也不会碰,像是大家约好了似的,这只小银锁,就该是春儿来擦。
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。淡蓝色的,边角绣着几片认不出是什么的草叶,歪歪扭扭的,像是绣的人不太会绣,可又很认真地绣了。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苦香。
春儿叹口气。
沈鹤云的话好像还在耳边转,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蝶。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种她不知道怎么拒绝的东西。
“你就收下这些帕子,当擦银布子也好,什么也好,全当给我留点念想,成吗?”
当擦银布子也好,什么也好。
春儿手底下用了点力气,帕子上的草药香被摩擦的热蒸出来,浓了一些,苦了一些。
银锁慢慢亮了,可那帕子上却磨上一层黑银垢,擦不掉了。
她正擦着,门边探进来一个脑袋。
是刚才的小女史,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什么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她咕咚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才开口说话。
“王典籍,我听说五殿下和九殿下,提前到承乾殿请安了。”
春儿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咱们手里皇子进宫的班次仪注,是不是要依着改一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