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191)

  春儿应声站起来。顺手把银锁用帕子包好,一股脑塞进袖子里。

  “不急。”她声音淡淡的,“我过去一趟,核对清楚再说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承乾殿的门大敞着,从门槛望进去,一眼能望到整个院子。

  院侧的亭子里摆了一桌。四面敞着,没有帘子和屏风,谁从外面走过都能直直地看进去,像是故意要让人看见似的。

  杨贵妃端坐在中间,怀里搂着含章。含章又大了一些,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,一边一个。她乖乖地窝在贵妃怀里,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,捏得碎碎的,碎屑掉了贵妃一身,贵妃也不恼,只是笑。

  五皇子坐在贵妃右侧,还是一身黑衣。他面容严肃,嘴角往下抿着,看着平白年长了几岁。

  九皇子坐在贵妃左侧,长了些身量,可那张脸还是透着稚嫩。他坐得不如五皇子规矩,身子微微往前倾,嘴角扬着。

  几人正说着些什么,听不真切。

  春儿是来惯了的,没通报,更没人来拦。她径直踏进殿门,走进去。

  亭子里的说笑声渐渐低下去。

  五皇子的脸似乎更沉了,他看了一眼贵妃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
  春儿在凉亭三步外站定,敛衽行礼。“给贵妃娘娘、殿下们请安。”

  杨贵妃的目光落在春儿的衣裳上,她还穿着司籍司典籍的官服,正是当值的时候。贵妃没叫她的名字,只用了她的官称。

  “王典籍免礼,是有什么事?”声音是亲切熟稔的。

  春儿盈盈站起,神色松了些,嘴角微微翘着,带着几分笑。

  “臣听闻二位殿下提前进宫,原先排好的班次与礼仪章程怕是要改动,特来问问。”

  她顿了顿,神色不卑不亢。

  “还需烦请五皇子署字立案,以便内廷留档”

  说完,春儿看了一眼五皇子。等他看过来的时候,就垂下眼。

  五皇子沉沉地开口,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语气:“我倒不知,司籍司的规矩,何时变得这般刁钻了。”

  春儿的脸色没什么变化。

  “殿下,这话说得不对。”她声音没什么波动。

  “仪注条文写得明白,万寿节面圣,皇子需得提前报备。此乃朝廷规制,并非司籍司私定规矩。臣不过依规行事,算不得刁钻。”

  她没抬头,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头上,很沉。

  五皇子没再说什么,走下凉亭。到春儿面前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怎么签?文书呢?”

  春儿弓了弓身子,语气更为卑谦:“烦劳殿下准备笔墨。”

  第242章 五皇子(下)

  五皇子在前,春儿在后,一道往正殿书房走。五皇子的步子大,春儿的步子小,可她走得很快,始终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。

  正殿的书房很空,只一案一椅,书架子上没什么书。角落一只铜熏炉,袅袅地飘出一缕檀香。

  春儿从袖中拿出一只细长锦盒,她抽出一卷纸,展开,铺在紫檀长案上。

  皇子与九皇子之名列于前,其后便是一行行蝇头小楷,洋洋洒洒,皆是冠冕堂皇之语。二位殿下提前入宫,熟习朝贺仪程,以彰纯孝,以显天恩,云云。

  措辞周全,挑不出错处。

  五皇子略略一扫,提起笔,蘸了墨,在文书末尾备案处,写下了“知悉”二字。随后自腰间取下一枚小小私印,在旁轻轻按了一方朱印。

  春儿等他盖完印,没有急着收。

  “殿下,有件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五皇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,连头都没转:“不知就不讲。”

  春儿短促地笑了笑。

  “殿下,您似乎对我有些意见。”

  五皇子这才扭头瞥了她一眼。那眼神是冷的,直凉到人心里。

  “为什么用沈鹤云往上爬,又拒绝他?”他的每个字都带着刺,“你当你是什么人?”

  他的目光刀似的,从春儿脸上划过去,划到她的领口,像要杀人似的。可他终究没动,站在那里。

  “如此钻营下三滥的手段,你竟用到他身上?”

  春儿没有说任何一句辩解的话。她只是跪了下去。膝盖落在地上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
  “殿下,这件事是我有愧。”她说着自我怪罪的话,语调却还是不卑不亢的,“只是情势所逼,我也想谋个活路,从未想过害沈大人。”

  她俯下身去,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。

  “殿下何不把此事先放下,臣有重要消息,只能告诉您。”

  那个“臣”字,她咬得很重。正七品典籍,芝麻大小的官儿,可到底是朝廷的官身了,能说些奴婢不能说的话。

  上头静了一瞬,五皇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冷。

  “说。”

  春儿的声音闷在地上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:“臣得知,那内官监的进宝,经手的劝捐账目有问题。”

  没有回应,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棉花堆里。

  春儿趴在地上,看不见五皇子的脸,只看到那双绣着金线云纹的靴子,靴面上的云纹在光里闪了一下,又暗了。

  她咬咬牙,声音带了点恨恨的调子,那恨是真的。恨自己要把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,把进宝推到刀尖上。

  “是那进宝,从前与我说过的……这事儿早就有了。”

  一声嗤笑,很短,很轻。

  “沈鹤云总说你多么品行高洁,我看也不过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。”

  五皇子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屑,春儿看不见他的神情,只看到那双绣金线云纹的靴子动了动,向左偏了一寸,像要走。

  他不信?还是别的什么……

  春儿咬咬牙,她继续说,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。

  “进宝与臣素有嫌隙,然臣绝无借此罗织构陷之意。”

  她顿了顿,把那口气沉了沉。

  “臣自入尚仪局以来,日日循规守礼,亦略知大体。进宝此番行径,分明是将太子殿下置于火上。小人谗言浸润,恐误主上视听,太子乃国之储君,万万轻忽不得。”

  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地砖是凉的,她的后背是热的,汗珠沿着脊骨往下淌。

  “臣自知人微言轻,但此事千真万确,叩请殿下,救救太子。”

  又是沉默。

  这沉默太长了。她鬓角的汗水沿着脸颊往下滴。一滴,两滴,汗珠子砸在金砖地上,聚成了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渍,像一小面圆圆的镜子。

  “起来吧。”

  五皇子的声音听不清情绪,品不出什么味道。那双靴子生了根似的站着,动也没动。

  “可有什么凭据?”

  春儿咬了咬舌尖,有点重,舌尖上一股腥甜漫开来。她咽了咽,声音稍微带了点迟疑。

  “没……没有。是进宝,进宝从前……”

  一声冷哼落下来。

  “行了,既是捕风捉影,就别再跟任何人说。否则,沈鹤云也保不了你。”

  他一拂袖,走了。袍角带起一阵风,吹得案上的纸沙沙地响了几声。

  春儿还呆在原地。

  她跪在那里,膝盖已经没了知觉,像两块木头支着她。她慢慢抬起头,角落檀香还在袅袅地飘着,细细的,拉成一根虚白的线。

  她用手撑着地面,慢慢地站起来,膝盖一软,差点又跪下去,她扶住了桌沿,稳了稳,才站住了。

  信了吗?

  她不知道,五皇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声音里什么都听不出来。

  可她已经做了该做的。那些话,她从嘴里说出来,没有漏掉一个字。她没有辜负进宝的嘱托。

  可是进宝呢?

 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从她脑子里扎进去,让她整个人都疼了一下。

  进宝呢?他怎么办?

  她想起进宝那天的声音,很低,很平,看透了一切似的——“没事,我有数。”

  可她还是害怕。

  春儿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,日头从窗棂间照进来,落在她刚刚跪过的那片金砖地上。那是上头还有一小片水渍,是她的汗水。

  她低头看着,盯着里头那个模糊的、变了形的脸。

  ————

  入夜不久,皇城里忽然炸开了锅。

  甲叶子哗啦哗啦响,靴子踩得地一片震,还有人压着嗓子喊什么。起初是一阵,后来连成一片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灯笼从巷口涌出来,把半边墙都映红了。

  五皇子走在最前头,常服,没穿甲,步子又大又急。身后跟着一群侍卫,铁甲铿锵,直接闯进了户部衙署。

  “查。”就一个字,声音不大,院子里的火把全在晃,“近年劝捐助饷的底册,全搬出来。”

  户部几个守夜的差役吓得浑身发抖,跪在角落里,大气不敢出。

  动静太大了。宫里宫外,半个城的人都探了头,躲在墙角、窗后头张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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