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翁把帕子拿得离那小女孩远了些,不让她再闻。他站起来,走到临窗的位置,把帕子摊开放在窗台上,把那帕子的气味往外散。
他走回来,重新坐下:“这里头,有四味药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,枯瘦的指头一根一根地竖起来。
“闹羊花、生半夏、蛇床子、吴茱萸。”
每说一味,春儿的睫毛就颤一下。
他凑近了一点,脑袋往前探了探:“里头的闹羊花、生半夏,就是江湖里配蒙汗药的料子。蒙汗药二位晓得噻?掺在酒里,人喝了就倒。”
他顿了顿,退回去些:“这帕子里药量极轻,迷不倒常人。若不是我这孙娃儿天生嗅觉灵,换是我,初初一闻也辨不出来。这般微量入药,短时闻着,确能止痛疏风,人只觉浑身松快,久而久之,反倒离不开它。”
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吃糕的小女孩,那娃娃嘴里塞得鼓鼓的,浑然不觉大人们在说什么。
“娃儿要离远点。娃儿身子弱,稍不注意着凉,或是受了惊吓,立马就会又吐又晕,止都止不住。要是久了,怕是要伤着神志,耽搁一辈子。”
春儿捏着汤匙的手攥紧了,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冒出来。她的眼睛盯着那方被搁在窗台上的帕子,淡蓝色的,脏了,在风里微微动着。
进宝不动声色地往春儿这儿挪挪,伸出手,拍拍她僵硬的腿,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料渗进去,像一根线,把她快要飘走的魂魄拴住,一点点往回拉。
老翁还在说。这种反应他见多了,寻常人听说自己贴身用的东西里有蒙汗药,不吓出一身冷汗才怪。
他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苍老调子:“这帕子许是特意制过。水一激,闹羊花的味儿更重,老朽闻着都有些晕了。”
他揉了揉太阳穴,“至于蛇床子、吴茱萸,气味又香又烈,倒看不出特意加进去做啥子用。”
当啷一声。
春儿攥着的汤匙掉在地上,瓷勺磕在砖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四周俱是一静。二楼本就没什么人,这下连楼梯口的小二都噤了声。
做什么用?当然是掩盖那闹羊花的味儿。
这个念头从春儿脑子里冒出来,像一把刀,猛地一下捅进身子里,还在里头拧了半圈。疼,可疼的不是肉。
这帕子是沈鹤云给她的。是他放的吗?还是皇后?对,应该是皇后。沈鹤云不会。他不会的。
她嘴巴里开始泛上一股铁锈似的腥味儿,她咽了一口,又泛上来。
他真的不会吗?帕子是他亲手递给她的。他说“以前的那些旧了,换这个”。他一个太医,什么药没见过?什么味没闻过?游医都能闻出来的东西,沈鹤云会不知情吗?
沈鹤云。
他最知道,她常用这帕子擦小银锁。
小银锁戴在怀瑾脖子上,夏天热,孩子出汗多,她每天都要擦好几遍。有时候怀瑾吐了奶,沾在银锁上,她立刻就拿帕子去擦。
帕子挨着银锁,银锁挨着怀瑾的皮肤,那么薄,那么嫩。那么薄薄的一层皮底下,是细细的血脉,是不停跳动的心脏。
春儿眼前突然一片黑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进宝一根一根地拉开春儿的手指。她的手指攥得太紧,他掰开一根,那一根又蜷回去。他不急,一根一根地来,像在拆一个打了死结的绳扣,耐心得不像话。
老伯和小女孩也慌乱起来,老伯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小女孩也停了嘴,眼睛瞪得又大又圆。
掌心的刺疼、耳边的呼叫、进宝掌心干燥的温度、老伯慌忙去拿药箱的脚步声、小女孩手里那块掉在地上的糕。这些东西像无数丝线,从四面八方伸过来,缠住春儿的手腕、腰身,一点一点地把她从那一片黑里往回拽。
完全回过神的时候,春儿发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,左手摊在桌面上,老伯正沾了清水,用一把特制的竹镊子给她把掌心的瓷碎片一片片夹出来。
春儿能感到那些碎片的边缘划过皮肉的触感,可却不疼。她掌心有血,和清水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淡淡的、粉红色的水渍,沿着她的掌纹漫开。
原来那汤匙是她自己捏断的。她不记得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,只记得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,碎了。
进宝正站在两步外,背靠着柱子,双臂抱在胸前,脸色沉沉地看着春儿。他的脸隐在柱子投下的阴影里,只下半张脸亮着。他嘴抿成一条线,下巴微微绷着,脸颊那里鼓出来一小块,硬硬的像石头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沉沉的看着她。
春儿低下了头,看着老伯用竹镊子把她掌心最后一片碎瓷夹出来,扔进碟子里,叮的一声。
出了酒楼的门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街上人不多,偶有卖莲蓬的小姑娘提着篮子跑过,赤着脚,发髻一摇一晃。
老伯拉着小女孩跟在后面,他一直送到酒楼斜对面的巷口,便站住了脚,像是要告辞了。
春儿忽然转过身来。她的步子很快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,折了两折,指节一弯,那薄薄的一张纸便无声无息地滑进老伯怀里。
老伯低头一看,愣了。
银票的面额他认得,可又像不认得。他跑江湖,一辈子的诊费加起来也凑不够这个数。
他的手指开始发抖,银票在他手里簌簌地响。刚要推拒,进宝却已经开口。
“您和这孩子与我们有缘。后头别做辛苦营生,开个医馆,招个老实的上门孙婿,安稳度日便是。”
进宝说完这话的时候,春儿已经走出好几步,风吹起她骑装的衣角。进宝跟上去,与她并肩,两个人的影子被落日拉长,一高一矮挨在一起。
老伯张了张嘴,想喊,没喊出来。银票在他怀里发沉,压得整个人都在发颤。他拉着小女孩的胳膊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娃儿,咱今天遇到两个菩萨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像沙子磨过的。
小女孩咬咬嘴唇。她看着那条巷子,看着那两道影子在巷口拐了个弯,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。
“这男菩萨我前头见过,”她声音不大,像在自言自语,“在老家,他给我钱,我买了枣泥糕。”
老翁低头看她,小女孩没抬头。
第255章 银汉
“一间上房。”
银子落在柜台上,沉甸甸一声响,底下压着两张崭新的路引。掌柜的抬起脸,油光光的圆脸堆上热切的笑。
他眼神从柜台上挪到面前两个人身上,上上下下溜了一圈。
前头站着一个蓝袍子书生,干净清爽,袍角连一道褶子都没有。人长得实在周正,可那张脸又冷又青。下巴绷着,眼神往哪儿一落,哪儿就像要结霜。他偏了半个肩头,像是想回头看什么,又忍住了。
后头跟着一个小娘子,月白骑装,身条利落精神。可人恹恹的,一步三蹭,鞋尖在地上拖拖拉拉。可她步子虽慢,方向却一点不含糊。那书生往左,她也往左,那书生停一停,她也跟着停一停,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牵着。
掌柜的拱拱手,笑呵呵地拿起那两张路引,凑到天光下仔细瞅。
京城人士,一个叫李二牛,一个叫宋连娘,上头明明白白写着,二人乃是新婚夫妻。
他眯着眼睛看了又看,又抬眼瞅了瞅这位冷面书生。李二牛?掌柜心里头啧啧了两声,好好的小书生,取了个莽夫名,爹娘可真是不讲究。
再看旁边那个小娘子,宋连娘,这名字倒秀气。
掌柜心里一计较,有了谱。这模样作派,准是半道拌了嘴,新娘子生气,新郎官拉不下脸哄。他在这儿开了二十年客栈,见多了。
他扬声叫,嗓门大得房梁都在颤:“阿东!带二位去楼上天字号,最里面那间——”
“最里面”三个字说得格外重。
小伙计三两步从后堂蹿出来,布巾子往肩上一搭,笑嘻嘻地引着二人上楼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轻轻作响。
小娘子远远坠在后头,落了三四级台阶。书生前头走着,步伐不停,一眼都不往后看。可到了楼梯拐角,他身子微偏,余光轻轻往身后一甩。小娘子像是被那根看不见的绳牵了一下,赶紧多赶几步追上去,鞋底踏出一阵细碎的响。
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,啧啧地咂了咂舌。
小夫妻,还年轻,床头吵架床尾和嘛。他特意给了最里头的房,左右没人,吵不到旁人,方便。
他只当自己做了件成人之美的好事,哼起了小调。哼的是什么俚曲,调子歪歪扭扭的,可也得自得其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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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打开,小伙计笑嘻嘻地退下了。
进宝没急着进房。他站在门边,侧身让出一条窄缝,意思很明白,是你先进去。
春儿站在半步外,绷得像只受了惊的兽,从脚趾到肩胛,从指尖到眉梢,没有一处是松的。
进宝的脸黑了一路。从酒楼出来,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,一直到这间客栈的门口,他的脸色就没有好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