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204)

  传禀的小太监一路小跑进舱里,上气不接下气。他嘴里那句“皇后娘娘驾到”还没说完,皇后已经领着人进了厅。

  芳才人正偎在皇帝身边,她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白兰,鲜亮的跟她人一样。她从皇帝身边匆匆爬起来,朝皇后行了大礼,语调又绕又软:“皇后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
  皇后目光从她头顶掠过去,只向皇帝行了个礼,姿态那样端庄稳当。

  “参见陛下。”

  皇帝神色如常,缓缓扫视了一圈皇后身后的众人。

  “皇后今儿这是怎么了?”他声音有些哑,拖着些疲惫。

  皇后似是欲言又止,嘴唇动了动。

  “臣妾……”她没继续往下说。

  皇帝揉揉眉心,那一片皮肤泛着些青黑。这几日芳才人在旁边软声软语地伺候,让他心猿意马,常忙到三更才合眼。

  他摆摆手,带了一丝不耐:“你我夫妻,有话直说,何必如此小女儿情态。”

  皇后的脸色僵了一瞬,很快就被她压下去,还是那副担忧的姿态,还是那种要说不说的语气。

  “臣妾听闻江妃妹妹病了。可这几日,臣妾派去的太医,江妹妹一个都没见。”

  她的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开,扫视下首,正落在钦天监监正的脸上。

  什么莫名其妙落了的迎春,什么星宿之说。杨贵妃的手段,她也借来用用。

  “臣妾有些担心,”她的声音放得低了些,“才找到钦天监监正一问。才觉……恐是大事不好。”

  皇帝神色也凝重了些,他揉了一把脸,指节抵着眉心顿了顿,才抬起眼来点向监正:

  “你,说说吧,什么大事不好?”

  监正闻声跪下,姿态恭顺。

  “启禀圣上,臣夜观星象,江妃命宫星气凌压子宿。十皇子本命星微光飘摇,恐耗元气,如今怕是形神俱弱、垂危在即。”

  皇上听了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从监正身上移开眼,扭头去看皇后。

  “不过是晕船,何至于来星象克制之说,夸大其词了。”他的声音平平的。

  “再说,若怀瑾真难受,难道江妃不知道请太医?为何会不见你叫去的太医呢。”

  皇后长长叹了口气,侧着脸去看窗外。

  “皇上不为母,不知母亲对孩子的拳拳之心。”她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怜子痛病,可更怕孩子离开自己啊。”

  她目光收回来了,定在皇帝脸上,看着他鬓边早就藏不住的白发。

  她又补了一句:“怀瑾实在幼小。受了苦痛,还被母妃关在船里,我这个做母后的,实在心痛。”

  “实在心痛”四个字,她说得那样用力,那样痛彻心扉,让人无不动容。

  皇上低低嗯了一声,伸过手拍了拍皇后肩膀。

  “朕如何不明白,皇后是怜子心切,想当年……”他没有继续往下说。

  皇上很快收回手,直起身,声音带了几分急:“将江妃唤来。”

  皇后朝着下头点点头,几个粗壮太监躬了躬身,转身走了。

  ————

  江妃是被挟着进来的。

  左右两个太监把她夹在中间,步子迈得又大又急,怕她跑了似的。

  她一身淡湘妃色家常夏裳,洗得发软,穿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雾。袖口上有一片黄白色的渍痕,是奶渍,婴孩吐过奶,蹭在上面还没来得及洗。

  皇后看着那一片奶渍,心里头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。

  沈鹤云猜的对,他说,怀瑾日渐虚弱,江妃怕被人捏住话柄,将怀瑾藏起来,不让任何人知道那个孩子已病成什么样子。

  可她藏不住的。

  “江妹妹。”皇后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。

  “孩子生了病,也不是躲能逃的。你做娘亲的,怎么忍心……”她话说一半,剩下的半句让旁人自己去填。

  江妃规矩行了礼,此时刚刚直起身来,脸上满是疑惑。

  “皇后娘娘容禀,怀瑾只是前头晕船,现下已经大好。”她似乎有些慌乱,说的很快。

  皇后眉头拧着,嘴角往下撇,那副神情是心疼,是被一个不懂事的小辈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无奈。

  “那为何在舱内不出?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像是带着怒意又压着,“你说是自己晕船,我看妹妹现在康健得很。”

  她目光刀子似的,从江妃脸上扫到身上。

  江妃只愣在原地。她嘴唇微微张着,眼睛瞪得圆,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。她看着皇后,又看看皇上。这模样落在皇上眼里,就成了十足的心虚。

  皇上冷哼一声:“朕怎么没看出,你是这样一个自私薄情的。”

  江妃脸一下白了。

  “我不明白。”她只盯着皇帝,眼睛一眨不眨,话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扔过来。

  “臣妾生了两个孩子,难道一个都教养不得吗?”

  厅里静了一瞬,皇后扯开一个古怪的笑,随即拿帕子掩住。帕子放下来的时候,脸上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。

  “不管生母是谁,都是皇上的孩子。”她像是很耐心在解释,“谁教养有什么要紧?妹妹钻牛角尖了。”

  她说完,眼风刮了一下钦天监的监正。

  监正被这一眼一推,立刻开了口。

  “十皇子命格贵重,江妃娘娘天生克子,也不是有意为之,教养上,想必娘娘是很用心的。”这话像是给江妃开脱,更像是把一顶丑陋的帽子结结实实盖在她头上。

  江妃也露出一个古怪的笑,嘴角往上翘着,可眼神是空的。她歪了歪头,看向监正。

  “那么,”她声音慢悠悠,像猫儿捕鼠前最后那几步,“哪位后妃最旺怀瑾呢?”

  监正接了话头:“自然是皇后娘娘。紫微星照临,天乙贵人扶助——”

  他念了一大串,行云流水。

  江妃不说话了。她用那种古怪的笑又看了看皇后,看了很久。

  皇后突然感觉心猛地一慌,像一只看不见的蜘蛛,从头顶垂下来一根丝,落在她的后颈上,又凉又痒,她伸手去摸,什么也没有。

  皇上没有在看江妃了,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他定定打量着皇后,像在称量什么。

  皇后勉强扯出个笑。

  “监正说笑了。”她随意摆摆手,“本宫年纪不轻,亲养小皇子,怕是体力不济呢。”

  她看向江妃,目光软下来。“说到底,都是担心怀瑾。还是让太医先看看吧。”

  江妃身子一侧,比了比舱外,姿态利落得像出鞘的刀,没有任何一个心虚的人会有的迟疑。

  皇后心里那点毛躁越来越大。她凭什么还如此淡定?真是凭自己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功劳,觉得皇帝不会拿她怎么样吗?

  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。皇上站起来,张太医跟上去,监正也已从地上爬起来,拍着膝盖上的灰。乌泱泱的一群人,像涨潮的海水,从厅里涌向江妃船舱的廊道。

  皇后赶紧起身,跟上去。

  第262章 戏鼠(下)

  舱门打开的时候,舱外的人全都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。

  江妃坠在后头,不急不慢,还没走过来。

  舱里,春儿不在,彩霞正坐在榻边跟怀瑾玩儿。小家伙被从包被里解出来,他一只手扶着彩霞手指,坐得稳稳当当,另一只手正捏了一个布偶,咿咿呀呀的跟它说着无意义的音节。

  见了这么多人涌进来,他也不哭,只是瞪着黑葡萄似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。众人只见他两颊鼓鼓,红润透亮,哪里有一分病相。

  皇帝先动了。他步子又大又急,笑声朗朗,像一面敲响的铜锣。

  怀瑾小脸一下子就亮了。他发出一声小孩儿特有的、兴奋的尖叫,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,喊完了自己都吓了一跳,可他不怕,他又喊了一声,这回更大,更亮。他朝着那个明黄衣裳的人影,两只小手臂伸得直直,摇摇晃晃地往前倾。他要抱。

  皇帝乐坏了,一把将怀瑾抄进怀里。他把怀瑾举到眼前,又把那张小脸贴在自己的脸上,蹭了蹭。怀瑾不躲,伸出小手,抓住皇帝的胡子。

  皇帝被他抓得龇了龇牙,可他没有恼,只是笑着,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胸口。

  “吾儿,真有劲儿。”

  皇后站在门口,假笑几乎快挂不住。

  张太医脚迈出去半步,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。

  最惨要数刚刚冲锋陷阵的监正。他面无人色,整个人缩在官袍下面打着颤。

 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,来来回回地转。星象微弱,垂危在即——垂危在即。那颗被他下了定论的星星,正稳稳当当地坐在皇帝的怀里,扯着皇帝的胡子。

  江妃终于蹭到门口,刚刚还一派平静的脸上已是泫然欲泣。

  她擦过皇后,站到舱里,却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,眼睛里水光一闪,便低下头。

  皇上抱着怀瑾,走上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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