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爱妃。”皇帝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想来此事是误会你了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低下头看看,怀瑾正抓着他一截衣袖往嘴里塞。“你为什么把自己和怀瑾关着呢?”
他掂了掂怀瑾,把他往上托了托。
“永照都会坐了,朕都不知道呢。”
这已是难得的软话了。他还提了自己给怀瑾取的大名,永照。
江妃抬起头。那张秀气文弱的脸上,泪珠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。
“那日皇上说臣妾,好好的孩子被臣妾照顾成了那样,臣妾心里难受。”
这话说得冒犯,可她说的时候眼巴巴地盯着皇帝,眼眶里那汪泪将落未落。怀瑾还在旁边咿呀哦哦地叫着,小胖手在空中乱抓。皇帝看了一眼儿子,那点子气就散了。
江妃低下头,手指悄悄勾住了皇帝的袖子。
“臣妾自知有罪……”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,“可您知道,臣妾生产伤了身子,再也、再也不能侍奉您了。”
皇帝的胳膊僵了一下。
她的眼泪落下来,砸在他的袖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“身子不争气,含章只好托给杨姐姐。臣妾只剩怀瑾了……”她抬起眼,泪光底下是一层薄薄的倔强,“臣妾怎么会拿他的安危当儿戏?”
彩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了下去,插进一句:“十皇子难受那几日,我们娘娘衣不解带地守着。眼见着皇子一天天好了,娘娘也好了。怎么出去一趟,反倒成了这样?”
“大胆!”江妃啐了她一口,声音不轻不重,“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?回头该掌你的嘴。”
可这话还没说完,皇帝的手已经落了下来,揽住她的肩,把她瘦弱的身子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谁说你只有怀瑾?”他的声音沉下去,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还有朕呢。朕给你做主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抬起头,目光陡然锋利。
“朕竟不知道,钦天监如今干的净是捕风捉影、戕害嫔妃的事。”
监正砰地跪下去,汗水一瞬间沁透了官服。他的眼睛慌乱地往皇后那边瞟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皇后硬生生挤出一丝笑:“皇上……”
皇帝没理她。他的手指一转,点向张太医。
“还有你。”
张太医膝盖一软,也跪了下去,砰的一声,比监正还响。
“怎么哪儿都有你?平常诊脉不见你用心,这种热闹你倒是第一个凑上来。”
皇帝往前走了半步,脚尖几乎点到张太医跪地的膝头。
“上次永照满月,也是你第一个冲进来施针,口口声声说江妃用了禁药害了孩子。朕看你这个心性,就不是个好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革去太医职位,子孙永不得入太医院。”
张太医伏在地上,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皇帝这才转过身,看着皇后。皇后嘴张着,想说什么,却又被他那一眼钉了回去。
他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你是皇后,怎么能被这些小人蛊惑?南巡期间,你就不要出船了。好好学学江妃沉静的性子,自己修修心性。”
他一挥手,内侍尖声喊了一嗓子。舱门呼啦啦涌进一队侍卫,甲板被踩得咚咚响。
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,最后落定在最前面那个粗壮的侍卫长身上。
“你们给朕看好了。谁放了一个人进来,或是出去——”他停了一瞬,“全都给朕掉脑袋。”
那侍卫长挺起胸膛,应得格外大声:“是!”
说来也怪,这人五大三粗的,五官却生得柔和,细看竟与杨贵妃有七分相似。
江妃忽然想起春儿曾提过一嘴。贵妃的二哥,杨二将军,这次也随驾南巡。
她遥遥朝他微微颔首。
那侍卫长脸上猛地一红,腰板挺得更直了。
第263章 退潮
那些人退得比来时快多了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回一拽,唰地一下退得仓皇。
皇后走在最前头,杨二带着一圈侍卫紧紧簇拥着她。说是护卫,不如说是监视,寸步不离。监正和张太医已被剥去官服,半拖半架着往前走,半点体面都没剩下。
皇后带出来的那些太监侍卫也蔫头耷脑地跟在后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来的时候,他们以为自己是来看一场好戏的。如今戏是看了,可角儿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。
隔着重重桅杆,春儿站在二楼船舱的窗口往下看。
那些人像落了败的蚂蚁,黑压压地往前挪。等着回窝里舔舐伤口,等着下一次卷土重来。
身后传来一声轻响,当啷。
贵妃放下茶盏,她坐在窗边,怀里抱着含章,小家伙正攥着她的一根手指,像攥着一根最牢固的扶手。
春儿回过头。
“娘娘现在该信我了?”她说,“我若是太子那边的人,又怎么会对付皇后?”
贵妃含着笑,手里慢慢逗弄着含章。她手指在含章的下巴上轻轻挠,小家伙脸皱成一团,嘴巴咧开,露出粉色的牙龈,咯咯地笑了起来
“王大人,”她顿了顿,“真是好大一盘棋。”
春儿摇摇头:“不过是为挣个活路。等皇后缓过来,怀瑾还是会被虎视眈眈。”
她看了一眼在贵妃怀里玩得开心的含章。
“含章也未必不会被盯上。”
贵妃抱着含章的手,微微紧了一下。
“王大人不必激我。”她的声音还是软的,但底下的东西已经变了,“皇后那边,我会看时机使力。只是具体怎么做——”她深深看了春儿一眼,“我不能告诉任何人,我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春儿没有多说什么,点了点头。
“我回去看看江妃娘娘,您保重。”
她行了个女官礼,退了出去。
贵妃没有起身。她倚着窗,慢慢往外看。
张太医被拉扯着走过船舷,踉跄了一下,摔倒在地,又被侍卫粗暴地拽起来。官帽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,头发散着。
贵妃看着,忽然觉得有趣似的,轻轻笑了一声。
张太医。
她怀最后一个孩子,那个女儿的时候,就是这个人贴身照顾的。
她当时的症状,和江止喝了那盏茶之后一模一样:肿起来,说不出话。可江止被堪堪救了回来,而她号称千金圣手的张太医,束手无策。
说到底,是自己比江止更值得被周全地算计。那个孩子,是被人打死了主意、无论如何不能出生的,她的女儿。
张太医已经走到船弦边了。
压他的侍卫走在前头。后头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一个小太监,圆脸,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经过张太医身边时,他身子一转一挤,动作不大,像是被浪晃了一下。
噗通。
水花溅起来,张太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,就消失在江面上。水面泛着刺眼的日光,白白一片,干净的厉害。
那小太监立刻喊起来:“落水了!落水了!”一边喊,一边招呼人来救。可他偏偏站在船舷之间的连接木板上,东挡一下,西挡一下,哪里有让人下去救的架势。
贵妃眯起眼,想看清那张脸。
圆脸。好像在进宝身边见过,是叫小福子?
含章在怀里看得有趣,咯咯笑了起来。
贵妃一愣,这才记起自己还抱着孩子。她连忙关上窗,把那些东西、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水面,那个圆脸小太监镇定自若动作一一挡在了外面。窗纸透进来的光柔下来,洗过一遍似的,落在含章粉嫩嫩的脸上。
贵妃笑盈盈地低下头,继续逗弄怀里的小女儿。
“乖,不看那些。”
第264章 碎月光
春儿出了贵妃的船,没走几步,就看见沈鹤云迎面走来。
他还是那件银灰白的衫子,清冷冷的一片。可今日看着有些皱,衣裳皱、人也皱,像月光照在嶙峋的怪石上,光影破碎,没一处是平的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
那声音低得厉害,沙哑得不像他。
春儿退了一步,又停住。她抬起头,把他皱巴巴的可怜神色顶了回去。
沈鹤云忽然一笑。像被人牵了下嘴角机关的木偶,痉挛似的笑起来。紧接着,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和煦起来,快得像换了一张脸皮。可他的眼神不对,那里面有东西在烧,闪着回光返照似的亢奋的光。
“你没告发我?”他声音轻下去,像是怕惊着什么,“你心里是不是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春儿一刀截断他,利落干脆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
“欠你的,我还清了。”
沈鹤云脸上那层和煦,像被风吹了一下的晨雾,慢慢散了。底下的东西露出来,狰狞得很。可他的语气却更低更柔,像是什么也不争、什么也不抢,又仿佛咽下了天大的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