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207)

  如今想来,一个不受宠爱的旁支庶子,是怎么跟他一同进学的呢?

 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。可疑心这东西一起,再往下压就难了。

  可他还是没法儿雷厉风行地对他。

  只能……且看吧。

  他到舱门口停住了,没回头。

  “待着,别坏我的事。”

  跨出门去,身后铁锁咔嗒一声落下。

  船舱里静下来,只剩水声沉闷地拍着船壁。沈鹤云坐了半晌,垂着脑袋,像一截忘了浇水的枯枝。

  过了很久,他慢慢抬起头。

  站起来,锁链哗啦一响。他忍着脚踝上精铁磨骨的痛,一步一步蹭到门前,伸手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
  他又蹭到窗边。窗板有些朽了,他用力一推。

  吱呀一声,竟开了。

  白惨惨的天光猛地灌进来,照得他眯了眯眼。外头空无一人。

  ————

  天已擦黑,皇后船上却亮堂堂一片。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起来,红色的光从船头烧到船尾,连船板缝里藏着的灰都无处遁形。

  杨二站在船头,手叉着腰,眯着眼看着那些被侍卫从船板连接押出来的宫人。就这么一会儿工夫,已经拿了三个。

  他咂了咂牙花子——皇后果然还是,诶,怎么说的来着……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

  他把这句话念了两遍,越念越觉得妙,心里头忍不住悄悄鼓了鼓掌:还行嘛杨二,有点墨水。

  想到这里,他有点愣神。有张雅致妥帖的面庞正在脑子里,对他笑。

  江止,他在心里念了念。这名字是他偷着跟风雀打听来的,搭上了一壶西域的葡萄酒。酒是他从大哥那儿顺来的,这酒他喝了一口,呸,酸不拉唧的。

  可风雀喜欢,喝了小半壶,脸红得像猴屁股,话也多起来,东一句西一句。说到最后,把那名字从嘴里吐出来。

  江止,多好听的名。江止,是江水到这里就不流了,是他这颗在行伍里一直滚的石头,到这儿就停了。

  第一回 见她,是跟着进宝回宫的时候。他得了圣上体恤,顺道去看望妹子。他站在正殿门口,靴底还沾着马粪的渣,不敢进去,怕脏了妹子的地。就那么杵着,眼睛不知往哪搁。

  然后,远远地,隔着一道廊,半个院子,一树开的黄乎乎的腊梅,他看见了那样一个秀气的人。

  她穿着雅致的淡蓝色衣裳,似怀着身孕,可身子骨薄的厉害。她蹙着眉走过去,却像是从画里出来的。

  后头,他有意无意的打听几句,妹子说她是才女,才高好几斗。

  也许他这样的大老粗,心里就亲近这样有墨水的人。像是进宝,像是这江止。

  他心里这么劝着自己。只是仰慕一个站的很远的漂亮雕像,没什么。

  可自那之后,他总爱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些从前不屑一顾的酸诗。像是什么青青子衿,像是什么窈窕淑女。

  也许这样,他就能离那高高的雕像稍微近一点。只要站的稍微近一点就好。

  那张脸还在眼前笑着。

  不是对着他笑,是对着怀里的孩子,是对着廊下的风、窗外的光、这世上一切他够不着的东西笑。

  他目光落在虚空里,落在那片只有他看得见的、被日光和黄腊梅填满了的廊下。

  ————

  船尾那个角落,火光最薄。这里没有别的船,没有木板搭过来,连水声到了这里都安静了些。只留一个侍卫守着,孤零零地站在那里。

  沈鹤云走过去的时候,走得很慢。精铁的镣铐箍在脚腕上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铁链的撞击声被江水的哗啦声盖着,不仔细听不出来。

  侍卫见了他,刀噌地抽出来一半,阔步走过来。

  “什么人!”

  沈鹤云没说话,一块银锭子塞进侍卫掌心。另一只手递过来一块太医院的黄铜腰牌,擦得锃亮。

  “侍卫大哥,娘娘平日有头痛的毛病,一日都断不得药。眼下实在递不进去。"

 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黄纸裹着的东西,捧到侍卫眼前。

  “能不能行个方便。”

  侍卫低下头,看着那包发着药味儿的东西,又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张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。

  “不行。”他把那药包往回一挡,手里银子却还握着。

  沈鹤云脸色未变。

  “成,反正我问过了。回头娘娘犯痛怪罪,也赖不上我。”他耸耸肩,转头就要走,却又顿住了,像突然想起什么。

  他手伸出去,摊在侍卫面前。

  “银子。”

  侍卫站在那里,那硬邦邦的东西还在他掌心里,硌着他。他想起上个月的俸禄还没发,想起家里老母的药快吃完了……

  他心一横,从沈鹤云怀里夺过那包药。

  “给我吧,抓紧走。”

  沈鹤云没再说话,点点头。但他没动,只是站着,看着侍卫的背影消失在船舷的拐角,才慢慢迈开步子。

  铁链在脚踝上垂着,被袍角遮住。可他每走一步,那铁链就发出一声响。他把步子迈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江水的节拍上。

  他将身子掩到一处阴影中,在二楼轩窗下站定。那里火把的光照不到,刚好给他一片容身的地方。

  里头一阵嘈嘈切切的响动。头顶缓缓吱呀了一声,窗被推开了一条小缝。

  一个灰扑扑的布包袱从窗口无声坠了下来。

  他的手一扬,接住了。把它藏进怀里,贴着自己的胸口,拍了拍。

  他没有跟皇后说进宝与春儿似有联系的事。他有点拿不准,万一那姑娘和进宝的藕断丝连是进宝故意露给他的呢?万一那个姑娘又一次被利用了,而她自己还不知道呢?

  春儿太容易相信人了,他不知道该说她善良,还是该说她蠢。也许善良和蠢本来就是同一件事,只是看的人站的位置不一样。

  他左右看了看,那侍卫还没有回来。他顺着阴影往回走,步子迈得小心。

  总之,得让进宝离春儿远点。让春儿再说不出“他自己不如一个太监”这样的话。

  他怎么能不如进宝了?

  他可以给她体面,给名分,给一个亮堂堂的未来。他怎么就不如一个太监了?

  步子越来越快,沈鹤云的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淡,最后融进一片阴影里。

  第266章 小团圆

  春儿把江妃的船门敲开,门缝里漏出一线明黄,刀子似的刺过来。

  她心口猛地一跳,闪身进去,舱门在身后咔嗒关严。

  “彩霞!大白天的,你怎么敢!”她压着嗓子,急吼吼地。

  彩霞正慢悠悠地走回去,怀里抱着怀瑾。那件明黄衣裳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,素料子,没有绣花纹。她舀了一勺牛乳鲜果泥,送到怀瑾嘴边,怀瑾张大嘴接住,吃得摇头晃脑,小手五粒刚剥出来的嫩花生似的,攥着那片明黄的衣料。

  彩霞不慌不忙地抬起眼。

  “学东西嘛,最忌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”她说,语气故意压得一本正经,“刚皇上来了一回,咱们怀瑾殿下伸着小手就冲上去了。可皇上没喂他。”

  她说着,又舀了一勺,稳稳地送到怀瑾嘴边,怀瑾又接了,小嘴叭叭地咂着,眼睛盯着勺子的方向。

  “姐,你说,这么来上几回——”彩霞抬起眼,嘴角微微翘着,像在炫耀一件顶顶聪明的事,“殿下还肯见着皇上就亲吗?”

  春儿没回答。她走到每一扇窗前,把窗扇推一推,把帘子的缝隙拢一拢。不漏光,不漏声,她这才放心了,走回来,挨着彩霞坐下来。

  “你这招,竟真对这么小的娃娃管用?”她带着服气的笑,“见着明黄就想到吃的,想到吃的就亲近。”她歪着头,看着怀瑾,怀瑾正啃着自己的拳头,啃得津津有味,口水糊了一手。

  “彩霞,你还是个高人呢。”

  彩霞得意了,下巴抬起来,连眉毛都跟着扬了扬。她和怀瑾一块儿摇头晃脑,大的晃,小的也跟着晃。

  “那肯定。娃娃再小,还能比乡下的土狗笨?”

  “什么土狗?”

  声音从楼梯上落下来,清凌凌的。

  江妃正从二楼施施然走下来。彩霞猛地收了声,嘴还张着,笑僵在半道,只剩一双眼睛骨碌转了两圈,最后挤出一个傻乎乎的笑。

  江妃摇了摇头,走过去,指尖落在那片明黄料子上,轻轻捻了捻。

  “孩子长大些就懂事了,能正经教一教。”她声音不高,调子软和,“今天就把这衣裳烧了吧。看着,心里总突突跳。”

  彩霞看看怀瑾,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大了几圈的明黄衣裳,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
  “好吧……遵娘娘的令。”

  江妃的手从怀瑾头顶移开,落在彩霞头上,揉了揉。

  “这次干得漂亮。我往内务府报,给你涨四成月例,行不行?”

  彩霞的眼睛唰地亮了。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mono.college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古代言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