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可太行了!”她笑得跟怀瑾方才一模一样,摇头晃脑的,“彩霞谢过娘娘!”
说着,把怀瑾往春儿怀里一塞,转身就往后头跑,边跑边扯那身明黄的衣裳,像急着脱下一层烫手的皮。
春儿望着彩霞跑远的背影,轻轻摇了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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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妃的声音低下来:“出巡前,你让我另备的那套衣裳。给那个人了?收拾干净了?”
春儿点了点头。
“放心吧,娘娘。东西没跟着上船,再怎么查,也查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江妃肩头一松,往春儿身边靠了靠,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。
“你教我那招,还真是好用。”她说着,眼角眉梢都漾开了,“袖子那么一抓一扯,你是没看见,那老、老皇上,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”
春儿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,声音小小的:“哦,我也是……我也是猜的。”
江妃歪着头看她,学着她的神情,故意把嗓子压得低低的,拐着弯儿地重复:“哦,你也是猜的。”
怀瑾在春儿怀里猛地一挣,嘴里噼里啪啦蹦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音节,像也在学他娘说话。
春儿又羞又恼地看了江妃一眼,拿她没办法,只好低下头,轻轻掐了掐怀瑾的小嫩脸。
“小殿下,您这样,我以后可要盯着您多背书了,免得跟您娘亲学坏了去。”
二人说笑了一阵。舱房里那层沉沉的东西,像晨雾被太阳一照,一点点散了。江妃轻快地呼出一口气,。
“对了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今天我好像看见那个杨二将军了,瞧着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一边眉毛细细地挑起来,像在舌尖上掂量。
“瞧着是个老实的。”
春儿神色一正,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。
“您可别被他骗了。”她告状似的,嘴巴不由自主扁起来,“他心眼儿多得很。我听说,他还带着人上青楼呢。”
江妃愣了一下,随即也想起那个传闻。
“他竟这么坏?”她眨了眨眼,“让太监上青楼。”
春儿作势又要羞恼。正巧彩霞噔噔噔地跑过来,怀里抱着个铜盆,往地上一搁,摸出火折子就要点。
春儿连忙拦住她,端着东西挪到窗根底下,推开一小条细缝,只够烟散出去,不细看什么也瞧不见,这才点了那身明黄的衣裳。
火苗舔上布料的时候,她透过那道细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进宝正在最近的宫人船上站着,东指西挥的,不知在忙些什么。可不管他怎么走动,始终没离开一个位置,这扇窗望出去,刚好能看见的那个位置。
春儿低下头,嘴角弯了弯。
第267章 浮玉山(上)
几日过去,船队过了扬州。
运河两岸的景致渐渐换了模样,从开阔的水面收窄成蜿蜒的河道,两岸的垂柳密了,村庄密了,连空气里都多了一层炊烟的气息。
船泊在镇江江岸渡口,隔江遥对金山。那山孤悬江上,白墙黛瓦的行宫依着山脚而建,半掩在苍翠间,远看像一幅挂在水上的画,不算精,可胜在位置好,江风山影一衬,便有了几分意思。
地方官早早在码头迎接,主子们登岸上行宫歇息,进去便没再露面。
船队便靠着码头静下来,桅杆密密匝匝竖着。
一些不甚紧要的宫人留在船上,清点补给的,修补船帆的,各有各的活计。进宝也留下,统管一应事务。
白日里,他寻空避着人去行宫找春儿。不穿官袍,换一身灰扑扑的短褐,混在搬运补给的人堆里。到了行宫侧门闪身进去,穿过窄窄的夹道,上了楼梯,敲三声,停一停,再敲三声。
门开了,春儿站在门里,嘴角翘着,眼睛弯着。
日暮时分他便回船。查验活计,核账,灯下坐到大半夜。
夜里,五皇子命人押着沈鹤云上行宫。消息传到船上的时候,进宝正在核一笔采买的账。笔尖搁在砚台边上,墨迹还没干,在灯下发着幽幽的光。他搁下笔,走到船舷边,远远地看。
码头上点了火把,沈鹤云走在两个侍卫中间,一左一右,挟得很紧。
可他衣履整洁,袍子没皱,领口没歪,像刚从太医院的值房里走出来,要去给哪位娘娘请平安脉。神色更是从容,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。
除了脚腕上那条沉重的铁链。
那铁链在火把的光里发着暗沉沉的光,每走一步就哗啦一声。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往一边偏,可他的腰板是直的,脊背是挺的,下巴是抬着的,像一个至死不肯低头的义士。
进宝远远地瞅见这一幕,嘬了嘬口侧的软肉,在心里下了判词:是个道貌岸然的。
他终究是沈家的人。五皇子拿他,用的是“私供伤药、刺探京畿守卫”的由头。这由头可以杀头,也可以只罚酒三杯。进宝估摸着,早晚得放出来。
他只是想不通。进宝靠在船舷上,双手抱胸,拇指在下巴上慢慢地蹭着。
皇后已被禁在船上,看守的还是五皇子的舅舅杨二。
皇后被禁足这段时间,足够他和贵妃拉拢派系,做很多事。
沈鹤云是个边缘的小人物,看押与否并不重要,五皇子是在报私仇?还是在谋划什么容不得一丁点儿闪失的事儿。
他低头思索着,便没看见沈鹤云下船时,从斜里刺过来的那一眼。
————
歇在行宫的第三日,春儿告了假,与进宝约好同游金山白龙洞。
进宝一早便牵了匹租来的马,在行宫一里外等着。那马毛色青灰,鬃毛乱蓬蓬的,低头啃着路边的草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。他靠在马身旁,晨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把他的袍角吹得翻起来,又落下。
春儿来时,穿了那身月白色的轻便骑装。八月清晨已有些薄凉,她外头又罩了件素色短斗篷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一只小小的白帆。墨发挽成两个小巧的圆髻,分缀耳侧。髻上簪着一套精巧的蝴蝶点翠,翠蓝的翅翼能透光,让人几乎以为是枝头飞下来的活蝶。
那是杨二送给“弟妹”的,平日里没见春儿戴过,今日不知怎的就戴上了。
见了进宝,她小跑了两步。斗篷呼啦啦地飞起来,头上的蝴蝶也跟着颤。
进宝生怕她摔了,张开臂膀,一叠声地喊:“慢些、慢些……”
明明知道那路是平的,明明知道那人跑得稳,可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,忍不住喊。
春儿笑嘻嘻地撞进他怀里,她箍住他的腰,晃了晃,身子贴着他的胸口,把自己团成一个沉甸甸的圆子,哪儿哪儿都贴着他,哪儿哪儿都暖。
“摔不了。”她声音闷在进宝怀里,带着点娇娇的得意,“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?”
她卖关子似的,从他怀里挣出来,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子,举到他眼前晃。素白的绫布,几处线头还露着,一看就是她自己的手艺。袋口系了一个蝴蝶结,歪歪的,倒也有几分可爱。
一股甜香从袋子里漫开来,是果子的鲜,混着牛乳的醇,还有一点桂花糖的甜,丝丝缕缕缠着进宝的舌尖,勾得他喉咙里咽了一口。
进宝嗅了嗅,故意装作不知,挑了挑眉。
“是什么?”
春儿把袋子塞进他怀里。
“我做的,你回去打开就知道了。”
进宝伸手,轻轻刮了刮她被晨露濡湿的鼻尖。他托着春儿上了马,自己也翻身上去,腿一跨,缰绳握在手里。
春儿有些不服气,左右挣两下:“我自己能上。”
进宝箍紧她的腰,一夹马腹,那几只蝴蝶钏子就在他眼皮底下颤。
“知道,这不是我在么。”
春儿不说话了。她低着头,看着进宝握着缰绳的手,看着马蹄一下下踏在土路上,看着路边的草、远处的树,从她的眼前往后退。
进宝控马从密林里钻出来,林梢的日光碎了一身。眼前是一湾浅水码头,青石板上苔痕斑斑,一只乌篷船泊在柳荫下,船头坐着的老艄公正拿烟竿子磕鞋底,见他们来了,慢腾腾站起来,把烟竿往领口里一插。
两人上了船。
“福子说,宫里的姊妹们都爱往金山寺去,求签问缘。”进宝蹲在船尾,拿手去拨水,“你倒好,偏要寻那个没人去的洞。”
春儿倚着船舷,指尖探进水里,凉意从指缝间溜过去的时候,带着一股子腥甜。
“金山寺有什么趣儿。”她埋着头,声音低下去,“人挤着人,香火熏得眼睛疼。那些泥塑的菩萨,看着就闷。”
进宝不说话,只拿眼睛看她。
春儿忽然扬起脸来,眼睛里映着水光,亮亮的:“话本子上说,白素贞就在这洞里修炼了五百年。后来水漫金山,就是从这洞里引的江水——”她猛地抄起一把水,哗地泼过去,“你说,那水得有多大?”
进宝躲闪不及,被泼了个满脸,水珠子挂在眉毛上,亮晶晶的。他不恼,慢慢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来,一点一点地擦,嘴角却弯起来,有些意味深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