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209)

  “嗯,”他把帕子叠好,收进袖中,“王大人果然与那只知凑热闹的俗人不同。”

  话音没落,他忽然俯下身去,半条手臂没进水里,哗啦一声,泼了春儿一个兜头盖脸。

  春儿惊叫起来,她胡乱抹了一把脸,发髻散了点,几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腮边,粉白的面颊上滚着几颗水珠。

  她哪里肯饶,两只手并作舀子,拼命地往回泼。

  小船便摇晃起来,左一歪,右一歪,船底的水哗哗地淌。

  船头的艄公把篙子往水里使劲一戳,稳住了船,摇摇头。他揣了揣怀里那锭银子,那书生塞来的,沉的实在。他盘算着,这二位要是真的一齐翻进水里,自己这副老骨头,是捞得动这个,还是捞得动那个?

  第268章 浮玉山(下)

  到金山北麓下了船,春儿的斗篷湿了半截,鞋窠里也灌了水,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地响。

  老艄公立在船头,拿袖子揩了把额头的汗,笑盈盈地目送他们离开。他转过身去,把缆绳在石桩上绕了两道,打了个活结,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:“后生可畏。”

  声音很轻,须臾就散在水面上。

  两人将身上的水渍在隐蔽处擦干些,就携着手,沿着前人踩出的窄窄山道,往半山腰里走。道旁的茅草齐腰深,走在前头的人须得拿手拨开,草叶子上的露水便扑簌簌地落下来,湿了衣袖。

  到了一处石缝交接的地方,山壁上赫然裂开一个口子,便是那座小山洞了。

  洞口藤萝半掩,上方凿着“古白马洞”几个字,红漆剥落了大半,只剩些零星的朱色嵌在石纹里。四下里静得可怕,只偶有一两声鸟叫,从密林深处传出来。

  春儿站在洞口,往里望了望,只见黑乎乎一片,有风从里头穿出来,呜呜地响。

  她忽然有些发怵。

  方才在船上说得热闹,什么白素贞、水漫金山,到底是话本子上的事。真到了这洞口,这些兴致却都歇下来。她往进宝身边靠了半步,又觉着不好意思,硬生生站住。

  进宝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。他侧身进了洞,回过头来:“进来看看?”

  春儿咬了咬唇,跟上去。

  初进丈余,还有些朦胧天光,有尊白石娘娘像,灰扑扑地立在角落里,面目已被水汽侵蚀得模糊不清,只依稀看得出是个女子的轮廓,低眉垂目,倒真有几分白素贞的落寞。

  可再往里,山壁便缩成一道窄缝,只容一人侧身过去。眼前几乎全黑下来,风从那窄缝里灌出来,带着水汽呜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。

  春儿停下,手攥住袖口。心跳咚咚的在腔里撞,她觉得进宝一定听见了。

  她想说“咱们出去吧”,可这话堵在嗓子眼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是她自己说要来看的,在船上说了,在路上也说了,兴冲冲的,像是天底下第一等要紧的事。这会儿刚进来就嚷着要走,岂不是丢人?

  进宝站在她前头,侧着身子,像是要往窄缝里探。他往那片黑暗里望了望,忽然回过头来。

  “太黑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我有点怕。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。

  春儿一愣。

  进宝怕黑?

  可他的声音不像作假。那语气里带着一点少有的迟疑,像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。

  春儿心里那点害怕,忽然就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。

  她大步走上去,一把抓住进宝的手,手心贴着手心,握得紧紧的。她又往前站了半步,挺起胸脯,挡在他和那片幽暗之间,粗声粗气地嚷了一句,话音在洞壁上撞来撞去,嗡嗡响,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,还是说给自己壮胆:

  “别怕别怕!我在前头呢!”

  说罢当真绕到他前头,张开双臂,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似的,挡在他和那片幽暗之间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  进宝被她牵着,走在她身后,看着她头顶那几只蝴蝶一颤一颤,在昏暗中扑闪出碎碎的光。

 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,没有出声。

  两人刚到洞口,还没迈出去,外头便有说话声飘进来,像是有人正往这边走。

  是几个官兵,靴子踩在山石上咔咔响。听他们说话,是得了五皇子的传召,地方上的头儿催着去,不敢走大路,只能从这小路翻山过去。有人压低声音问了句“五皇子要做什么”,底下的话便模糊了,被山风吹散了些,只断断续续漏出“金陵城”几个字——说是要偷偷调兵,往金陵城附近集结。

  集结做什么?没人敢往下说。只听见有人骂了句粗话,说自己是“脑袋拴在裤腰带上”的营生,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。

  进宝和春儿对视一眼。春儿的眼睛瞪大了,黑眼珠里映着洞口的光,亮得有些惊人。两人齐齐屏住呼吸,缩进洞壁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春儿的手还在进宝掌心里,这会儿握得更紧了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。

  过了好一阵,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山林又静下来。

  两人从洞口钻出来,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,刺得眼睛发疼。来时的欢欣已没了踪影,像被那阵呜呜作响的风吹散了似的。

  春儿垂着头,声音发紧:“五皇子是不是……”

  要篡位。

  后头那三个字没说出来,只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烫得她打了个哆嗦。话本子上看过的那些事。兵变、逼宫、血溅丹墀,一样样扎在后背上。她咽了口唾沫。

  进宝沉默半晌。山风吹过来,吹动他衣角,簌簌地响。他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清楚。若是真的,倒不算坏事。”他顿了顿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
  “只是……”

  他没把话说完,就让那半句话悬在日光里。

  他想说的是,五皇子不像这么着急冒进的人。上次一击不中,潜伏了那么久。这次忽然如此张扬,直指龙庭,未免太不像他。

  他低下头,看见春儿垂着脑袋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
  他把眉头松开,语气刻意提得轻快了些,像已打发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:“别想了。机会难得,咱们再去玉带桥走走。听说,那儿许愿灵验得很。”

  春儿抬起头来,勉强弯了弯嘴角。

  进宝牵起她的手,掌心里那几根手指凉凉的。他握紧了些,把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。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山道慢慢走下去。

  远处有钟声响起,悠悠地在群山之间荡来荡去,像是这山在一声声叹息。

  第269章 江心一刃

  这是停船休整的第三日。离了京城,整整一月了。

  进宝站在甲板上,低头看波光粼粼的江面。水上的日子久了,人便有些发软,连骨头缝里都渗着潮气。

  “哎呦,劳驾公公让让!”

  一个褐袍小太监从进宝身侧蹿过去,三步并两步扑向奴婢们单隔出来的那间净房。门板还没来得及关上,后头又追来一个小侍卫,急得直跺脚,两只手在裤腰带上攥了又松:“快些快些,祖宗哎,我憋不住了!”

  进宝侧过头,问身后跟着的福子:“医士们呢?”

  福子上前半步,凑近了:“到了,正在前头的船上。把了几人的脉,说水土不服是常事,几服药就好,公公不必担忧。”

  进宝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
  他没再问,抬手挥退了福子,自己往二层的船舱走。脚底的船板吱呀吱呀地响,像也在抱怨什么。

  上了二层,他刚要伸手推门,忽然顿住了。

 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药气,他朝远处望了望。隔着两三艘船,青色衣裳的医士们已架起一口大锅,有人拿长勺在里面搅动,褐色的汤汁翻涌着,蒸腾出一片白蒙蒙的雾气。药气便从那里飘过来,苦森森的。

  进宝垂下眼,推门走进去。

  船舱里,只西侧开了一扇窗。时辰还早,日头懒洋洋地堪堪落在窗棂边,余下的整个舱室都沉在阴影里。

  他关上门。

  没动。

  舱室尽头传来一声温和的问候,不紧不慢的,像是老友重逢。

  “进宝公公,别来无恙。”

  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哗啦一声,是铁链撞击的声音。

  一道金属反出的光泽从进宝眉眼间一闪而过。

  下一瞬,一柄短刀已经持在进宝手里。

  他的手很稳,刀尖朝着那片阴影的方向,纹丝不动。舱里很静,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,一个轻而匀,一个沉而缓。西窗外,不知哪条船上的水手忽然唱起了一支粗犷的号子,声音远远地传过来,在水面上飘着。

  那片阴影覆盖的椅子里,有人往前坐了坐。

  光线一寸一寸地爬上他的衣袍。绿色的,喜鹊纹样,太医的服制。他垂着眼,嘴角在那一束暗淡的光里微微扬着,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把茶杯放下。

  “公公此刻把我杀了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有东西会直接呈到陛下面前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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