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饵,驯娇记_十七声生【完结+番外】(223)

  声音响亮,顺着江面传出去很远。

  他目光落在春儿藏身的方向,没有动静。

  老艄公站了一会儿,叹口气,解开缆绳。

  竹篙撑进水里,船慢慢离了岸。竹篙一起一落,水声清越。

  忽然,他唱了起来。

  嗓音沙哑,可调子却悠悠扬扬,被晚风托着,不肯落下来。

  “江波漫岸平——”

  竹篙入水,搅碎了一片霞光。

  “晚姑莫心惊。”

  船头微微调转,朝着江心那一片最浓的胭脂色缓缓行去。

  “山崩地欲倾——落泥自成坪——”

  那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,在暮色里打着旋,慢慢地、慢慢地散了。

  春儿猛地回过头。

  那道剪影已经行出了很远。船小,人也小,缩在辽阔的江面和越来越浓的暮色之间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  ————

  “老船公——老船公——”

  老艄公回头,只见晚霞底下,一道跑得衣袂翻飞的剪影正狂奔而来。裙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,发髻散了一半,碎发贴在脸上,她也顾不上拢。她一脚踏进岸边的浅水里,水花溅起,在暮色里闪了一下。

  老艄公一惊,竹篙猛地往水里一插,船身一横,急急往回撑。

  他将人扶上船,春儿下半身的衣裳已经湿透了,沉沉地坠着。她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
  “老船公——”她终于抬起头,声音断断续续,“刚刚那渔歌,是……是……”

  话到了嘴边,却不知道该问什么。问那歌是谁教的?问那歌词是什么意思?问题太多,挤在喉咙里。

  老艄公没有急着说话,他在船头蹲下来,伸手从怀里摸出一片卷起来的芦苇叶子。叶子已经枯黄了,边缘有些碎裂,可还保持着卷起来的形状,像是被人仔细地保存着,贴身放了很久。

  他把叶子递给春儿。

  春儿接过来,抖着手展开。枯黄的叶脉上,布满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指甲划痕,划痕七扭八拐的组成一行字,正是艄公方才唱的那几句。

  字迹潦草得不像话,有些笔划划破了叶面,有些又浅得几乎看不清,像是刻字的人手被绑着,只能用指甲一点一点地、艰难地往叶片上摁。

  老艄公开了口:“四日前,那后生被人绑着,坐我的船。我扶他一把,他塞给我这个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,竹篙在水里轻轻点了一下,船身晃了晃,往江心去。

  “我问给谁,他被堵着嘴,只摇头。”

  竹篙又撑了一下,水声哗啦。

  “我不识字,找了村里的后生看。估摸着,应该是要给你看吧。”

  春儿攥着那片芦苇叶子,指尖发白。叶子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几乎看不清了。

  江波漫岸平,晚姑莫心惊。

  山崩地欲倾,落泥自成坪。

  说的是,地裂了,泥就会变成地,要她别怕。他要她回去,自己站稳。

  老艄公又撑了一下船,船走得很慢,像是故意在等什么。

  “我在这摆了三十年船,”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岭上,那是白龙洞所在的方向,“那洞不好进,回去吧。”

  春儿没出声,她低着头,盯着映着晚霞的水面。霞光已经大半沉了下去,只剩下最后几缕暗红,还在固执地亮着。

  真的没办法了吗。

  她抬起头,望向暮色中渐渐远去的山岭。半山腰上,那个看不见的洞口里。她的进宝就在里面,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
  那洞很黑,很冷。她记得,他们第一回 去的时候,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,被洞里江风一吹,忽然说了一句“害怕”,她当时还在心里偷偷笑他……

  等等!

  江风。

  白娘娘水漫金山引水的洞——

  那洞后头,通着江!

  春儿猛地站起身,船底在水面上一倾,老艄公赶紧稳住。

  “老伯,”她盯着他,声音发紧,“那洞后头,是不是通着江?”

  晚霞已经大半沉了下去,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暗红。

  老艄公看着她,沉沉地叹了口气。

  第287章 山腹(上)

  天色已经沉透了。

 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面上,春儿打了个寒颤,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。

  小船停在一处高耸的峭壁下,着浪涛轻轻起伏。船头点了一盏灯,光晕摇摇晃晃,撑开一小圈昏黄。

  老艄公蹲在船尾,把拴在石头上的纤绳放长了一些。船身缓缓往后荡了荡,离开了石壁一小段距离。

  江面正在下沉。

  春儿盯着那片渐渐退去的水面,看着石壁上湿漉漉的水痕一寸一寸地往下走,露出底下颜色更深、长满青苔的岩壁。

  老艄公开了口。

  “这白龙洞啊,后头通好几个口子。大多这两天都被看守起来了,就这水下面的一处,没有人知道。”

  他转过身,坐到春儿对面。

  船身晃了晃。

  他从腰间解下烟袋,摸出火折子,烟锅子里的烟丝亮起来,照亮那被江风刻满沟壑的脸,眼睛陷在深深的皱纹里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  “我还是小伢子的时候,淘气,进来过一回。”

  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嘴角溢出来。

  “如今也不知道什么光景,你真要去?”

  春儿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,是在回答他,也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
  老艄公没有再说什么,他转过身面朝江面,默默地抽着烟。

  一阵无话。

  只听闻浪涛阵阵,一下下拍打着船底和石壁。偶有鱼跃出水面,泼剌一声,又归于沉寂。

  江面又落了一些。

  石壁上,水痕之下,隐约显出一个暗色的轮廓。起初只是一道裂缝,被层层叠叠的青苔和水草遮着。随水面继续下降,那裂缝渐渐扩大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。

  老艄公撑起船,竹篙轻轻一点,船便往那个方向滑了过去。

  他伸手拨开一丛洞口垂下来的水草,往里看了看,一片黑。

  “是这了。”他沉声说。

  春儿蹲身看,洞口极矮极窄,不过四尺来高、两尺宽,连蹲身都勉强。

  她用胳膊比了比,发现只能跪地匍匐往里钻。

  艄公叼着旱烟杆子,暗红的火星一明一暗。怀里还揣着春儿给的一锭白花花的银子,他看了看暗沉沉的天,把银子塞回给春儿手里。

  “姑娘,那后生上次你们坐船给的银子,可够我一家老小十年嚼用。”

  “我在这等你到日出,快去吧,要是遇到凶险,不要勉强,回来就是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。”

  春儿重重点头,谢过老伯。将袖口卷的紧贴手腕,绑紧了,躬身缩肩,一点点蹭进石缝。

  一入内,船头的灯光、天上的月光,齐齐断了。

  四下如墨,只有潮湿的寒气裹着江水的腥气,在窄小的石洞里撞来撞去。

  再往里,石缝里积满了水。

  春儿整个人伏下去,大半截身子浸在冰冷的水里,水漫到下巴,几乎淹到口鼻。顶上岩石压得极低,像整座山就压在她背上,半点抬头换气的余地都没有。她只能把脸侧过去,头尽量扬起,勉强维持呼吸。

 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抿最后一口气。

  石缝忽宽忽窄,仿佛永远没有尽头。

  春儿浑身湿透了,分不清是汗还是泥水,每往前挪一寸,都像要把全身的力气榨干。眼前一阵阵地发花,在黑暗中现出油花儿一样七彩扭曲的图案。

  春儿忍不住想,若是卡死在这儿,是否就只能动弹不得地等死?没人会知道她在这里,没人会来找她。她会烂在这条石头肠子里,变成一具发臭的、永远也到不了尽头的尸体。

  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。

 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,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。什么也不想,只是爬,往前爬。

  前头又是一道窄口。

  春儿用手探了探,心往下沉了沉,这儿几乎只够自己的头过去。

  黑暗里,她停下来。

  这里太冷了,冷得像那年景阳宫的雪地。他提着灯笼来,光从月亮门洞里拐进来,照亮了他那张冷得像雪菩萨一样的脸,丢下两块枣泥山药糕。

  春儿努力瞪大双眼。没有光,什么也看不见,但她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她。

  她咬牙,头先伸进去。肩膀用力缩起来,缩到最紧,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。脚下探了探,找到一处凸起的岩壁,踩实了,往上猛地一蹿。

  肩膀进去了一小半。

  再一用力,却纹丝未动。

  春儿稳了稳心神,深吸一口稀薄冰冷的空气。她屏住呼吸,双腿蓄力,猛地一蹬——

  脚下一空。

  那处岩壁被她踩落了,碎石哗啦啦滚下去,掉进水里,发出沉闷的噗通声。

  春儿的心猛地下坠。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mono.college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古代言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