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看沈鹤云的尸体,又看了看春儿。她是进宝的心上人,是江止的贴身人。
然后杨二点点头,声音沉下来:“对,我亲眼看着,他落了水。”
春儿抓着他的胳膊站起来,腿还有些发软,但脊背已经挺直了。她低下头,把绿袍子拢了拢,系上衣带。
“是他夜里偷了侍卫的刀跑出去,躲避追赶时落了水。”
她声音那么笃定,像在说一件发生在眼前的事。
杨二又愣了愣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,犹豫了一下才递过来。
“刚刚有兄弟叫我出去,塞给我的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愧疚,下巴往床的方向努了努,“说进宝有消息了。对不住啊,一会儿没在,险些让你被欺负。”
春儿猛地转过去,几乎是抢过纸条,哆嗦着展开。
上面只有三个字。字迹规整,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,不像是寻常侍卫随手写的。
白龙洞。
春儿的指尖猛地收紧了。
白龙洞。
她和进宝同游过的白龙洞,水漫金山时白娘子引水的那个洞。
她抓着杨二胳膊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“将军,是谁递来的条子?”
杨二挠挠头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哎呦,那我还真不清楚。这船上侍卫我还认不全,他递完就走了……也没看清脸。”
春儿心里一凉。
沈鹤云说过,皇后还要用进宝当饵。
这张条子,会是钓她的饵吗?
————
楼窗台开满了各色花,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处,热热闹闹地探出窗沿。向外望去,远远能看见码头上泊着的船,桅杆如林,旌旗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。
五皇子临窗站着,眯着眼远眺,日光落在他侧脸上。
“五殿下。”
一个侍卫跪在后头,声音恭顺。
“沈鹤云的尸首,杨二将军已经绑了石头,沉江了。”
五皇子没回头,隔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。
“皇后呢?”
侍卫想了想,斟酌着措辞:“皇后娘娘昨夜发了癔症,闹了整整一夜。皇上一早就上了凤船,折腾到这会儿才刚消停些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……芳才人那边,这几日皇上似是厌了。”
五皇子点点头,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把那包熏香处理干净,关沈鹤云的暗室里,也打扫干净。”
侍卫应是,却没有立刻退下,依然跪着。他知道殿下的话还没说完,或者,还没想完。
五皇子的目光还落在窗外。
码头上,又有一队人捧着各色锦盒,鱼贯登上凤船。锦盒里装的无非是补膳、药材、安神的汤剂,这几日皆是如此。
沈鹤云也算是沈家送进宫里的一味药。药性烈,后劲儿十足。
他给沈鹤云熏了香,换了衣裳。沈鹤云以为那是什么体面,是五皇子还觉得他有用、还愿意在他身上多花几分心思。他甚至为此感激涕零,在暗室里说了一大堆恶心人的话,表忠心诉衷肠,把自己那点不值钱的旧情翻来覆去地嚼。
他不知道,那熏香和衣裳里掺了从母妃那儿拿来的药材。
活血通络的佳品,只有一样禁忌。
情绪大起大落、神志不稳的人,万万接触不得。接触得越久,越是会丧失伪饰的能力,把心底压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翻出来,翻到最后,芯子里是什么,就是什么,什么话都往外说。
五皇子本来想就这样让沈鹤云慢慢失控,再斟酌下一步杀招。
直到,他看见王春儿来找沈鹤云。
沈鹤云想要她,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,沈鹤云也从不掩饰。而王春儿,很长一段时间都对沈鹤云不假辞色,躲都来不及,如今却自己巴巴地找上门来。
他把刀递了出去。
也算给沈鹤云一个干净利落。
至于结局,和他想的一样。王春儿……有几分胆色,确实不假。
侍卫在地上跪了许久,膝盖都麻了。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殿下的背影,见他又沉默了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。
“禀殿下,那王侍读下了船,没往行宫走。”
五皇子的身形一顿。片刻后,他缓缓转过头来。
“哦?”
侍卫觉得脖子一凉,赶紧低下头,把脸埋得更深了些。
“派人盯着点儿。”五皇子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看她有没有和皇后那边有接触。”
他挥挥手。
“去吧。”
侍卫如蒙大赦,躬身退下。
第286章 白龙洞
白日里,杨二陪春儿走了一趟白龙洞。
乌篷船靠岸的时候,老艄公认出了春儿。
上回她来时还带着笑,跟身边那个后生叽叽喳喳说着话。这回却愁眉紧锁,身后还跟了个黑塔似的汉子。
老艄公看了看,没出声,撑着篙把船往后荡了荡,看着两人上了岸,消失在芦苇丛里。
山路碎石硌脚,两旁的草长得齐腰高。春儿走得急,裙角被荆棘刮了几下,她也顾不上看。杨二跟在后头,一步抵她两步,却始终落后她半个身位,眼睛不住地往四下扫。
走到半路,林子里突然扑棱棱飞起几只鸟。
杨二猛地停住,拽住春儿的胳膊把她带进路旁的草窠里。他偏着头听,春儿也侧耳去听——风穿过树梢,沙沙的,其余什么都没有。
杨二没有松手。
他拽着她放轻脚步,猫着腰,贴着一面坡地慢慢挪到一块大石后头。
果然,脚步声从坡上传来。
三个侍卫挎着刀,拨开齐腰深的茅草走出来。他们在大石前不远处停下,用刀柄戳了戳几丛灌木,弯腰看了看,又站起来扫了一圈。
春儿把自己埋在石头和地面的夹角里,心跳声砰砰砰的,她怕这声音大得连侍卫都能听见。
等了一会儿,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春儿肩膀微微松开,刚要探身出去——
一只手猛地按住了她的肩头,重得像一块铁砧压下来。杨二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紧紧地抿着,冲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有风。风穿过草叶、穿过石缝,发出绵绵不绝的摩挲声。
半炷香的功夫过去了,又或者更久。春儿的膝盖开始发麻,可她一动也不敢动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朝着与方才那两人相反的方向,一步步远去了。
原来方才只走了两个,还有一个,一直蹲在那几棵灌木丛后面,一动不动地等着。
春儿惊出一身冷汗,后背的衣裳黏腻的贴在背上。
杨二探出头,四下看了一圈,站起来走到大石前头,低头看看地上被刀柄戳过的痕迹,又抬头望望林子深处。
春儿压着声问:“还能去吗?”
杨二垂下头,那高大的,像一堵墙似的身子忽然矮了几分,他轻轻摇摇头。
“去不了了。”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风一吹就散了,“那几个不是船上的侍卫。腰间挂着的,是五军营的虎头腰牌。”
他顿了顿:“五军营是沈家人统领,我说不上话。”
春儿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杨二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林子深处那条小路上。那条路通向东边,通向他们本来要去的地方。
“危险。”他说。
春儿捏紧了手,进宝还在等她,这念头像一根针扎在胸口,疼,但让人清醒。她把焦躁压下去,稳住自己。
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下山,到了山脚,春儿让杨二先行离去。
“你不走?”杨二皱眉。
“我再看看。”春儿语气平静。
杨二张了张嘴,又闭上,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,最终什么也没说,登上了那老艄公的船。
春儿没走。
她在江边找了一处树木葱茏的地方坐下来,枝叶把她的身影遮了大半。从这里望出去,刚好能看见那条山路的出口,和江面上零星泊着的几条船。
她想看看,是否有侍卫换班。是否能找到换岗的间隙,溜进去。
那撑船的老伯又送了两拨行人,摇着船回来。
他把船栓在码头的木桩上,坐在船头摸出烟袋,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丝。火折子亮了一下,青烟从烟锅子里袅袅地升起来,散在黄昏里。
远远地,他朝春儿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,只有一片沉沉郁郁的绿。他什么都没说,低下头,继续抽烟。
暮色一寸一寸地落下来。
江面平静,霞光在水面上铺开,像泼了一整坛胭脂。偶尔有鱼跃出水面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,涟漪荡开去,把胭脂搅碎了。
老艄公慢慢站起身,把烟袋在船帮上磕了磕。
他朝岸上望了望。
“还有要走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