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里忽然安静得出奇,连远处火把的噼啪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逼问,没有鞭子甩起来的尖啸。
心头猛地一颤。
杨二?不像。杨二的脚步没有这么轻。沈鹤云出来了?也不像。沈鹤云来了不会这样安静,他总要笑一声,再道貌岸然地开口。
那是谁?
他用尽全力抬起头,骨头咔咔响。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,就那么僵着,额上的汗混着血流进眼睛里,蜇得生疼,他眨也不眨。
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火光和黑暗之间,看不清面目,看不清衣裳,只看见一个笔直的轮廓。
他又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过一个名字。
可不敢叫。
他怕这是自己疼到扛不住时候生出来的绮梦。这两日也有过的,疼狠了,就看见她站在面前,伸手一碰就散了、化了。
“春儿?”
这一声很轻。
春儿应了一声。
“嗯……”
也很轻。
进宝连呼吸都忘了,身子往前挣,要看清她。
春儿又走近几步,温热的呼吸就扑在进宝脸上。
不是梦。
进宝的嘴角刚动了一下,还没扯开半个笑,脸就青白一片。他忽然拼命拧动身子,不是要挣脱,是要把自己藏起来。
头往石壁上偏,往肩头偏。肩膀往上耸,耸到极限,想把那张肿胀青紫、他自己都不忍看的脸挡在肩膀后面。双腿也用力绞起来,伤口蹭的厉害,他感觉不到疼,只想藏起来。
“别看。”
声音很小,像从身体里挤出来最后一口气。
“别看。”
又说了一遍,这次带了哀求。他还在努力将自己缩起来,可哪里都藏不住。
春儿没听。
她走过去,水声哗啦哗啦的响在她脚下,不可阻挡的越来越近。
站定了,伸出手捧住他的脸。
往常刀削斧刻一般的下颌,此刻肿胀得不成样子,摸上去滚烫,又异常的硬,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。脸上带着青紫和血痂,嘴角裂了一道深深的口子。
春儿的手很凉,像冬天里第一捧雪敷在他滚烫的脸颊上,进宝哆嗦了一下。
她把他的脸一点一点转过来,让他看着自己。
“我就看了,怎么?”
声音有点哑,带着一种撒娇一样的、作威作福的调子,可那调子底下全是颤的。
她把进宝的下巴又往上托了托,托到他的目光刚好能落在自己脸上。
“您也看看我。”
进宝终于看清了她。
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,有几缕粘在脸上,沾着泥和血,和着蹭上去的青苔。衣裳湿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。
他眼睛颤了颤,往下落,看到了春儿捧住他脸的双手。
皮肉里嵌着细小的砂砾和石子儿,贴着他的脸。指甲盖儿翻了,半挂在指甲上,露着底下碰一下就疼得要命的嫩肉。可那双手稳稳地捧着他的脸,一下也没抖。
他的眼泪唰地冲下来,汹涌地滚过肿胀的脸颊,滚过裂开的嘴角,热腾腾地砸在她手上。
他猛地挣扎着往回躲,想把脸从她手里抽出来。肩膀拧着,脖子扭着,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,拼命地扑腾。他怕自己的泪落在她手上那些伤上,盐水一样蛰得疼。
他知道那种疼。
“傻东西,你怎么来了。”
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还在往下掉渣。
春儿松开手,从腰间摸出一把精巧的小匕首,踮起脚尖,去够吊着他手腕的绳子。
“水底下有个小洞,老船夫带我找的。一会儿你就跟我钻出去,我们跑了,再也不回来。”
够不着。
进宝的双手吊得太高了,她踮到脚尖发颤,指尖也只勉强碰到他的腕。她四处打量,想找块石头垫脚,目光在地上慌乱地扫来扫去。
“别忙了。”进宝轻轻说。
“是精铁镣铐,没钥匙,解不开的。”
春儿一怔,仰起头,往黑暗里看去。束缚着他手腕的东西完全隐没在火把光照不到的暗处,她什么也看不见。眼前忽然模糊了,滚烫的东西涌上来,把那个方向泡成了一片晃动的影子。
进宝努力弯下腰,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,挡着她往他手腕张望的、绝望的眼睛。
“让你不要管。”他的气音拂过她的鬓角,干燥滚烫的,“怎么就不听话呢。”
他把她挡开了,手腕举得更高了些,沉进那片她怎么也够不到、看不清的黑暗里。
气音还在继续,又哑又急,像在赶什么来不及的时辰。
“听话,你回去。福子知道,我有地方还藏了别的、太子脏事的罪证。你给五皇子……他是皇子里脸最冷的,但冷面总比冷心好。还有杨二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,像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,把那些话翻箱倒柜地往外倒,一股脑儿全塞给她。
第290章 相见(下)
春儿猛地从他怀里退出来。
退得太猛,脚下踉跄了一下,石洞里回荡起一声沉闷的水花。她咬牙切齿的,像受够了这些用听话包着的晦气话。
进宝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春儿不说话,只是环顾四周,搬来两块石头垒在一起,踩上去,晃了晃,稳住了。伸手一够,够到了。
是麻绳。
刀刃重新抵上去,锯。她的手在抖,牙关咬得咯吱响,声音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来,每个字都要咬住他的肉。
“为什么骗我,你就这么想抛下我去死?你怎么想的!”
进宝没急着回话,示意她回头看。
她搬石头声音太大了,远处洞口那点火把光晃了晃,又停住了,像什么人在侧耳倾听。
春儿停了手上的动作,整个人僵住。石洞里只剩下水滴的声音,一下下敲在石头上,敲在他们各自的沉默里。
片刻后,那点火把光又晃了晃,像是转了个方向,渐渐远了些。
进宝声音这才响起来,压着嗓子低低吼。
“我做这些,不是让你和我一起亡命天涯的!”他胸膛剧烈起伏,像在替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并鼓出来,“我们两个就这么跑了,被皇家追杀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!你不记得刘德海了?”
春儿的声音压低了,但没软,是那种被压扁了反而更硬,甚至要破罐子破摔的语气。
“那我现在就去求五皇子,我跟他说你能帮他把太子拉下来,我去求他。”
进宝苦笑一声,那笑在石洞里轻轻回荡着。
“有人怕是想的与你一样。”
春儿猛地抬起头,眼眶里还挂着的泪都被这动作甩了下来,啪嗒一声砸进片暗红的水面上。
“谁?”
“关我进来前两日,审我的还是普通侍卫。”进宝的声音断断续续,一节一节往外拽。
“虽镣铐加身,但也不至于严刑拷打,问的不过是劝捐的账册细则。后两日……却换了沈家的人。”
春儿磨着牙,齿间发出细碎的咯吱声:“百足之虫,僵而不死。都说沈太师的信递进来,皇后眼见就要复宠了。”
进宝费力地摇摇头,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奇怪的是,全换了她的人,她却不杀我。杀了我对她来说最简单干净。可她只是审我,问些车轱辘话,翻来覆去地问,像在等什么。”
春儿感觉脑子里像刮过一阵冷飕飕的风。那风从后脑勺灌进来,沿着脊背一路往下,凉得她猛一哆嗦。
老船夫布满皱纹的脸,不知怎的在心头一闪。
怎么这么巧?
皇帝和皇后将进宝藏得那么深,深到杨二都找不到、五军营的侍卫层层把守,却让一个摆渡的老翁去接这样紧要的犯人?
她捏紧了手中锯绳子的匕首,瞳孔猛地缩紧了,盯着远处洞口处若隐若现的火把光。那光在石壁上拖出一道晃动的影子,像有什么东西正侧着耳朵,贴在石壁上,听着洞内的一切。
进宝压低了嗓音。
“现在我们两人出去,指不定全要被拿下。我怕是,皇后算准了你会来,算准了你会替我求五皇子。”
春儿屏住了呼吸。
“只要揭发五皇子和我的关联,那我替太子做的脏事,可以泼一大半到五皇子身上。”
进宝说的笃定,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,“皇上疑心病最重,皇后与他多年夫妻,是知道的。只要把这些事情扯在党争暗害上,皇上对太子起的疑虑也就去了大半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在等那些话落进春儿的脑子里。
“五皇子,也就半废了。”
他说完了,才发觉到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快了些。
那两条胳膊几乎没了知觉,像两根挂在肩上的木头。他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是春儿不再试图锯那绳索了。她只是抱着他,把他整个人的重量接过去一小部分,好让他不用那么费力地踮着脚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