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儿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裳传过来,热得烫人。在这冰窖一样的石洞里,那点热像一团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火苗,可她就是不灭。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,声音闷闷的,闷在他那件一定不好闻的,被血汗浸透了的衣裳上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进宝张了张嘴,想说放下。可她的胳膊又往上托了托,像抱孩子似的,固执又不讲道理。进宝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,他不再挣扎。
“别慌。”他声音稳了一些,像在哄她,也在哄自己,“我会找机会和侍卫说,我说我会配合,只求再见一面皇后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下,五皇子是咱们最好的出路,决不能让皇后干扰五皇子的大动作。暗地里两派行走——”他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,“是咱家的拿手好戏呢。”
“没事儿的,啊。”
又是说没事。
春儿胳膊又往上托了托,他轻了许多,几乎可以坐在她怀里。
她不敢信他了,上一次他说没事,转头就被折磨成现在这副样子。
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闷得发嗡,但每一个字都固执:“那我就等你面见皇后,若没有转机,我就去求五皇子。管他会不会废掉,我要你先活着。”
进宝沉默了。
石洞里的水一滴一滴地落着,叮咚,叮咚,替他们数着天亮前的时间。
半晌,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他在春儿托举的怀里轻轻晃了晃腿,动作很小,带着难为情似的忸怩。
“放我下来吧,先回去……别让我挂心。”
春儿把人放下了,可她没走。
她从怀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个已经被挤得扁得不能再扁的小布袋子。布袋子湿透了,皱巴巴地贴在她掌心。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,从里面掏出一点碎得不成样子的果肉。
番石榴,果肉早就挤烂了,软塌塌地粘在指尖,汁水混着泥腥味,卖相一塌糊涂。
她递到他裂开的唇角边。
“吃点吧,”声音轻轻的,像在哄小孩,“甜的,补点力气。”
进宝看着她指尖那坨烂乎乎的果肉,什么也没说。他低下头,叼住了她指尖那一点破溃的皮肉,连同碎烂的果肉一起,含进嘴里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咽。
果子的味道。甜里带酸,带着一股子熟透了的酒味儿。还有血的味道,她指尖上那些翻着皮的伤口,被他唇舌一碰,又渗出了新的血珠。
他吸了一下。
那指尖在他嘴里猛地一颤。
进宝一瞬不瞬地盯着春儿,火光很暗,几乎看不清眉眼,可他看得见她黑眼珠里两簇小小的光,那光里有他。
“我十一岁的时候,差点冻死饿死在雪地里。有个丑兮兮的小丫头,塞了我一块黑馒头。”
春儿的眼睛瞪得圆,湿漉漉的,亮得不像话。
她真可爱,进宝想。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,在这随时会有人冲进来的山洞里,在这浑身是伤、连吊都快吊不住的时候——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,才会觉得她可爱。
“现在这小丫头,”他的嘴角慢慢、慢慢地弯起来,弯出一个有些尖、有些细、卡在喉咙里的笑,“还是丑兮兮的,喂我吃了个烂果子。”
他愉快地笑着,笑声完全放出来,在石洞里回荡。洞口的光死了一般,一动不动。
春儿猛地捂住他的嘴。
“小点声。”她呼出的气喷在他耳根上,又烫又痒,“那小丫头是我,是吗?”
进宝轻轻偏了偏头,把嘴唇从她掌心里挪开,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回答。
“有句诗——”他的声音忽然放大了些,像在念给别的人听,“叫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”
春儿怔了一下。
“春儿啊,”他念着她的名字,把那两个字含在舌尖上,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,像在品一盏很苦的茶,“不知道我这寸草心,能不能报答得了你的春晖呢?”
春儿愣住了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黑黢黢的眼睛,忽然觉得进宝不是在看她,是在看他们身后的什么。
他的声音又放大了些,嘶哑干裂。
“你回去吧,我先去求皇后娘娘。若是没有消息,你再求五皇子。”
春儿似有所感,慢慢地转过头,看向身后。
洞口安安静静,不知是不是错觉,火把的光似乎近了一点,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些话是说给她的,也不是说给她的。他在给什么人留出时间,留出通风报信的时间,留出传话到皇后耳朵里的时间。
春儿心头忽然有些憋闷,他好像还谋划着什么没告诉自己。
她转身就要走。
“过来。”
进宝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,忽然变了调子。方才那说给外人听的东西全都收了回去,只剩下一种柔软的、揉进了一大桶蜜糖似的语气。
“过来,让我再抱抱。”
春儿在黑暗里红了脸,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。这时候了,还红脸。可她还是蹭过去,贴着进宝的身子,把脸埋在他颈子下头。
进宝低低头,嘴唇贴上她耳廓,气音凉丝丝钻进去。
“你是我的,记住了?”
春儿浑身一僵。
那声音不像在说情话,更像在交代后事。像他要把这句话刻进她的骨头里,这样等他死了,这句话还长在她身上,拔不掉。
“不管以后怎么着,”他的气音断了一下,像是力气不够了,缓了半拍才续上,“你都是我的。”
他说完这两句,话锋一转:“那小匕首,给我压到靴筒里,万一能用上。”
春儿愣了愣,没出声,只是把手伸下去摸索着,将那把精巧的小匕首,一寸一寸地插进了进宝的靴筒里。
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脚踝,凉的吓人,早就泡肿了。她把匕首插稳,又摸了摸,确认不会轻易被人看到,才收回手。
进宝没有再说话。
春儿也没有,她从他怀里退出来,低着头,转过身。
水被踩得哗啦作响,一声声远去了。
第291章 烛影
宫人穿梭,锦盒叠成小山,药膳、鲜食、珍宝一溜儿往凤船上抬。整条凤船灯火通明,处处透着一派刻意铺张的热闹。
舱里,香炉中燃的鹅梨帐中香甜得发腻,熏熏袅袅缠上帷幔。皇后斜倚榻上,几个小宫女围着打扇,风把烟吹散了,片刻又自己拢回来。
一小宫女替她揉着额,拣好听的话说:“芳才人处,皇上已数日不去了。”
皇后嘴角一扯,鼻腔里逸出一声哼。
“以色侍人的玩意儿。”她闭着眼,声音懒洋洋的,像在慢慢捻碎一只虫,“没家世,没脑子——”
她忽然一顿,像被自己的话咬了舌尖,眉头倏地蹙紧。
那话没说错,可她说得太快、太顺,像有人在她舌头上抹了油,不等脑子转过弯来,字句自己往外滚。
近来总是这样,嘴比心快。
她揉揉额角,只觉头脑一阵昏沉。大抵是江上待久了吧,湿气侵体,身子困乏。她给自己找了个由头,便觉得舒服了些。
可她不想就这么上岸,不想让父亲那儿轻轻翻了篇。总得抻一抻皇帝的,她是皇后,有沈家、有太子,没那么容易倒。
她看着那些往船上搬东西的人,风向一转,殷勤就跟着转回来了。他们心里那杆秤,她清楚得很。
外头忽然长长地唱了一声喏,顺着江面飘出去很远。
“皇帝驾到——”
声音止在门口,没进来。
门外的内侍推门进来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躬身凑近,声音压成一线:“娘娘,这次还称病吗?您这都拒了两回了,这次……”
皇后靠在小榻上,目光落在帐顶某处,停了片刻,挥了挥手。
皇帝是笑着进来的,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殷勤。
他执着皇后的手,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,叙了半天家常——说江上的风景好,说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。每一句话都妥帖得像量身裁的衣裳,刚好裹住那些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提的事。
皇后听着,隔一会儿应一声。直到那件该说的话在绕了不知多少个圈子之后,终于被皇帝笑着递到了跟前,她才松了口,应了出凤船。
“也好,让父亲安心。”
皇帝听了,笑容更深了些,命人呈上更多赏赐,锦盒一只接一只地捧进来,在榻前摆了一溜。他的眼神却在那层笑意底下冷了一分,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,看着光晃晃的,底下是冻了不知多深的水。
扶着皇后躺上雕花木床时,皇帝忽然像想起了什么,语气随意。
“那个进宝,若始终不肯说实话,杀了便是。”他顿了顿,指腹在皇后的手背上又摩挲了一下,“朕信太子,也信你。”